「以前在冶家山,有一年我們在礦場幹活出了事,姜哥把重傷的人送回監獄醫院,翟醫生那時在監獄做獄醫,就此認識。監獄裡平常送藥都有勞動號負責,我之前也只見過翟醫生一面而已。今年姜哥與翟醫生重遇,她家裡有些關係能幫到姜哥,因為這樣才多了些公事上的接觸。嫂子,你別多心。」
慶娣沒注意到自己緊握雙手,用盡全力,只是留心凌萬強的一字一句。聽起來萬分中肯,可假若事實如此,在影樓時他何必騙她說要立刻回去原州?大磊又何必要載著她在聞山市裡兜圈子?況且……
凌萬強見她眼神泠然,忽地意識到自己的疏漏,連忙補充說:「我之所以說不太清楚他們認識了多久,指的是重逢後的這段時間。」
「看來我真要再去問問大磊。」慶娣沉吟說。
二貨那大嘴巴。凌萬強聞言眉心一跳,可預期的後果令他此時心中左右權衡,萬般無奈之下,終於艱澀開口,勸解說:「嫂子,姜哥對你的感情我們都知道,你對姜哥也是一樣,沒二話。兩個人能這樣,已經是幾世修來的福氣。本來人活著就難,難得幸福,何必執著?」
話下隱晦深意,以及眼中憐憫,慶娣瞭然於心,不再需要其他的答案。
她靜靜等待姜尚堯的到來,雖然她已經不確定今時今日的他會不會在墾拓事業疆土的忙碌中撥冗應酬她感情的困擾。
姜尚堯傍晚後回到礦場。慶娣正坐在窗前寫字,暮光游移在她髮梢,伏案的背影看來寂寥無比。
她閒時最愛抄詩,隨性地寫,記得什麼就寫什麼,說從心到筆尖落墨的過程能令心緒寧靜。姜尚堯走過去從桌上拾起一張紙,「我已聽到悲傷碰撞的落地聲,響亮的木頭落在庭院石板上……」這句恰到好處地形容出他下午得知訊息時的心境,老凌那一通電話打來,才開完會心中頗有幾分志得意滿的他頓時如冷水澆頭。
慶娣寫完最後一筆,抬起臉,不覺就想到另外一首「在微微搖晃的倒影中,我找到了你,那深不可測的眼睛」。她綻開微笑,因那一見便壓抑不住的泛濫愛意。
被她笑容裡的溫暖照拂,他眼中掠過一絲愕然,隨即也無聲地笑起來,只不過無力且虛弱。
「福頭呢?」他四處望望。
「大概出去玩了。」慶娣自顧收拾桌上的紙筆。「你吃了飯沒有?」
她若無其事的態度擊潰了他的鎮定,姜尚堯立在桌前發了會怔,緩緩坐下說:「慶娣,看著我。」
她轉過頭,表情平靜。
沉默蔓延,吞噬了他來時一路準備的說辭,直到感覺幾乎窒息。「翟醫生,是監獄裡認識的。過年前我去原州,在酒店大堂偶然遇見……」
等不到她發問,他繼續解釋,「她父親是省裡的領導,她個人也認識不少有影響力的人,可以說,在和能源集團的合作專案裡,她起了關鍵的作用。為了感謝她的幫忙,我送出去礦場百分之十五的股份。不過考慮到負面影響,沒有走法律程式。事實上,她目前是我們的合作伙伴,也是最大的股東。」
「是‘你’的合作伙伴,」慶娣低低嘆息,「在我重新考慮結婚的問題時,我已經沒有資格和權利談‘我們’。」
雖然來時已經揣測了無數種後果,但是乍一聽她質疑婚姻的可能性,仍然讓姜尚堯心口如遭雷殛。「慶娣,我和她不是你想的那樣……」
「不是她的問題。」她默然。那個女人是什麼樣的人,和他的關係到了哪一步,這些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她心中為他們兩人共同織就的網斷了絲,裂了縫。
「從除夕到現在,我一直活在夢想裡,嫁給你,給你煮飯,為你洗衣,朝夕相對。從夢裡醒過來,真正面對現實,我發現現實和我的夢想有天壤之別。我幾乎能預見未來的日子,每天等你回家,偶爾能等到,大部分時間會失望。而你,無盡的應酬,男人的、女人的。我開始偷偷檢查你西裝裡有沒有長髮絲,手機裡有沒有曖昧簡訊,衣領裡有沒有香水味,有的話慶幸終於有了藉口發洩憤怒,沒有的話無限怨懟累積。而你,對我日復一日的等待守候漸漸感到乏味。」
慶娣似乎是被自己的想象嚇著了,眼裡浮掠恐慌之色。姜尚堯聽得她的敘述,不忍地將她的手闔於自己掌中,「慶娣,我保證不會那樣,我答應過忙完了這一段好好陪你。是我的錯,總認為你能體諒,總想著結婚後還有更長的日子,這段時間熬過去就好。我疏忽了你的感受,壓力幾乎都在你一個人身上——」
「你一定要避開重點嗎?」慶娣難以置信地注視他。
那樣的譴責目光,讓姜尚堯呼吸一滯,心中寒意似刀鋒銳利。「和你說了,我和翟智的關係不是你想象的那樣,你糾纏這個問題沒有意義!就是因為怕你胡思亂想,我才遮遮掩掩不希望你知道太多,心思太重——」
「所以我應該感激你的好意,繼續難得糊塗下去,假裝看不見別人憐憫同情的眼光,假裝聽不見閒言碎語。哪怕你糊弄我說有公事要趕回原州去,把我丟影樓裡。」她深深滴吸一口氣,然後繼續,「我不懂你們是什麼樣一種純潔的關係,需要你為了她而完全罔顧我的感受。」
姜尚堯緘默不言,低頭撫弄她指尖,好一會後迎上她目光,一字一頓地說:「欺騙了你是我不對,可慶娣,你答應過我,就算我做了讓你不喜歡的事。」
她眼中水霧氤氳,自嘲一笑,「是,哪怕是欺騙。」
他伸手欲抹去她睫上珠淚,她先一步扭開臉去,這個躲閃的舉動讓他心中浮升而起的失落感越來越厚重,又與被拒絕被否定的悲傷鬱結在一起,揮抹不去,塊壘於胸。「慶娣……」他以央求的語氣乞得她望他一眼,四目相對,如鯁在喉地,他除了喚她的名字外,任何解釋都覺蒼白。「慶娣。」
「人有千百相,因人而異,因緣而化。」這是她說的。
「怎樣變,都是你是不是?!」這也是她說的。
曾幾何時,她那樣無限信任愛情的力量。事實證明,現實高高凌駕在萬物之上,有些分歧和裂痕是愛填不滿的。
「我和你,就像旅行中巧遇的人。看過同樣的風景,保留有類似的回憶,所以分外親近。但是,你有你的前途,我有我該去的目的地。強求你改變行程,你會心有不甘;要我扭轉方向,我也會悔恨難平。……還不如說一聲珍重,互相成全對方。所以……我想這個婚,不如不結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