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蹲著的腿一軟,坐在地上,呆怔著,想起那晚回礦場,經過二樓走廊,聽見風裡送來的他們在樓下的對話:「還順利?沒人看見吧?」
「他出來後在對面車站等車,我喊歪棍開了部大卡從門口經過,錯車時擋住門崗視線,絕對保險。」
……
「姐,我能走了嗎?」小板以手撐地,稍稍挪開一些,拿起地上他討飯的破碗。
慶娣回神,點頭恍惚一笑,又想起什麼,翻開身上的包,將錢包裡剩下的錢一股腦掏出來遞給小板,「這個拿著打車回聞山吧,我聽說斷了腳筋能做手術接上,別耽擱了留了後遺症。」
小板怔怔接過,看了看手上的錢,望向慶娣,臉上淚漬未乾又流新淚。「姐,我也不想的。在看守所,他們打我……還有別的,我扛不住。好不容易熬出來了,還以為能從頭來過,可家裡人沒一個願意來見我,我媽要我滾得越遠越好。我不甘心,我哪怕一路爬也要爬回家。我誰都不怨,只怪自己那時候糊塗。要是,要是能重活一遍,我絕對不會誣陷姜哥。要是能重活一遍……」他伏在自己膝蓋上抱頭慟哭。
目送小板坐上一輛計程車離開,慶娣仍覺有些無力,她慢慢走回停車處,劉大磊正蹲在馬路邊悶頭抽菸,面前一地菸蒂。見她過來,劉大磊張嘴想喊嫂子,又合上嘴。
慶娣自行開了車門坐上去,劉大磊猶豫一下,也上去坐回司機位。
「前些天,有天晚上,你們說綁了個人,就是他?」
「是。」
「然後丟到鎮上了?」
「沒有,……丟到冶家山監獄附近。」
「就不怕他告你們嗎?這可是犯法的事。」
劉大磊神色不定,躊躇半晌解釋說:「一般像這樣的,像我們這樣刑滿釋放,有前科,家裡又沒錢沒勢,沒幾人願意管閒事。」
慶娣默然點頭,表示瞭解了。
「嫂子,姜哥也不想的。可是,不是這小子,姜哥不會白冤屈幾年。說真的,這還算便宜他了,按道上的規矩……」
「我知道,我明白。」慶娣急忙攔阻他下面要說的話,拉上安全帶,「回去吧,耽誤不少時間了。」
「回……回去?」劉大磊愕然相顧。
「你想去哪?」慶娣疑惑地問。
「我以為……」劉大磊吞口口水,實在沒料到這事就這樣輕鬆過關,猶自有些不放心,問說:「嫂子,那回去了……」
「回去別和你姜哥提起這事,今天對我們來說什麼都沒發生過。」
這話聽來像是兩人共同擁有了一個秘密,劉大磊半是歡喜半是不安,「要是姜哥知道的話我麻煩大了。」
「你不說我不說,他知道什麼?」心頭鬱滿失去珍視之物而無能為力的悲哀之感,將肺腑灼燒。慶娣努力將那痛感禁錮,可排遣不掉隨之而來的悵然,「人一輩子就是找尋自我的過程,但是找尋到的,往往是別人眼中的映象。你崇拜他,讚美他,信任他,他自然會不自覺地將優點放大,竭盡所能向期許的理想靠攏,反之就是破罐子破摔。我不想看見你姜哥破罐子破摔。」
這話對於劉大磊來說實在深奧,「就是說,人要臉樹要皮?」
慶娣想一想,不由展笑,「差不多吧,要臉的人總有幾分顧忌。」
回到礦場,迎面出來幾部車,大磊啐一口,低聲咕噥了兩句。慶娣問是誰,大磊氣憤憤地發牢騷:「檢查組,每年都要來幾撥,拿著雞毛當令箭,連吃帶拿喂肥了才肯拍屁股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