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何歡(全集) 步微瀾 第2頁,共2頁

黑子還想再盤問,卻被光耀阻止了,「粗聲粗氣的,別嚇著小姑娘。」

姜尚堯解圍解釋說:「慶娣以前讀聞山一中。」

黑子恍然大悟,說了個「雁」字倏然收口。

慶娣望一眼神情木然的姜尚堯,暗歎一聲,低聲說:「我是他們同學。」

黑子點點頭,坐了回去,車內頓時沉寂下來。慶娣默不作聲地想了想之前各人的反應,右手不自覺地握上左手手腕,又突然醒過神捏實了拳頭。她欠身向前座,喊了聲「光耀哥」,說:「能不能前面路邊放我下來,我可以自己坐車回去。」

光耀從倒後鏡裡打量了一下姜尚堯,才說:「先送你回家好了,有車不比公汽快啊。」

慶娣見他堅持,於是報了地址。坐好後,姜尚堯問:「不和我們一起去?」

「不了,我先回家吧。姥姥和姜阿姨也在家裡等著你,以後有機會再聊就是了。」

「家裡電話你知道?」

慶娣點頭。早已記在心裡了,可是此時,她已確定不會再打給他。

「你家電話呢?」

「啊?」慶娣措手不及,抬眼望向他,方才的確定在這一瞬間傾塌。

「你家電話。」他轉頭向前座,「黑子,筆。」

黑子在箱鬥裡翻出一支圓珠筆,慶娣眼中是姜尚堯在他攤開的大掌記下她報出的號碼,腦海裡浮現的卻是當初景程捉住她的手記下他呼機號的情形。

人事轉移,又是一番景象。

前座的黑子也同時按下慶娣的號碼,接著把手機拋給姜尚堯,「新機子,號碼也記下了。雙重保險。」說著自顧自地笑起來。

慶娣不及臉紅,此時只有找個地方躲起來一窺心跡的慾望。「那我先下車了。」她迎上他的目光,亟亟欲逃的心思愈加渴切,直到看見越野車的尾燈消失於車陣中,她的心跳才緩緩回覆正常。

「他說,過兩天來拜候德叔?」

「是的,德叔。他是這樣說。」

靜謐的書房裡,光耀稍微仰起臉,揣測德叔反應。德叔老神在在地摩挲著手上一塊壽山石,那方印章被把玩得久了,燈光下如玉般潤澤。

「後來呢?」

光耀回過神,答說:「後來去了順子的桑拿,洗了澡才送他回去。泡澡時黑子說起了於胖子的礦山最近和當地人火併的事……」

「這小子,口沒遮攔。」

「黑子也只是當新聞說道,畢竟他也不懂這其中的關節。」光耀維護說。

「他什麼反應?」德叔問道。

「沒什麼反應,也就當新聞聽聽。」光耀猶豫不決,稍傾後補充,「德叔,石頭這些年大不一樣了,有些看不透。不如……」

「不如什麼?你以為聶大去年沒搞死他,反而幫石頭減了刑,出來後聶二能放了他?」德叔將印章置於錦盒裡收好,緩緩交代:「等聶二這次處理完於胖子,就要轉槍頭了。你和你手底下徒弟們都交代一聲,多留意聶二動向。那孩子是德叔我拖下水的,怎麼也要護著他周全了。」

光耀退出去後,德叔將錦盒收回抽屜裡,沉吟片刻又拿出來取了那枚印章細看,不自覺地默唸出聲。

側面那行小篆刻得是「天涯若比鄰。」

失眠一夜的慶娣晨早就打了電話去姜家。姜姥姥的聲音裡是多年不曾有的輕鬆愉悅,連連問道:「昨天怎麼不和堯堯一塊回來吃飯呢?我可是做了一大桌子的菜。」

慶娣解釋過原因,問說:「姥姥,姜大哥在嗎?」

這話似乎把姜姥姥問住了,好一會後才小心翼翼地說:「他啊,他一早就出去了,說是去看雁子。慶娣……」

慶娣大猜得到姥姥後面的話,連忙阻止說:「那就好,我還打算問問要不要陪他去,怕他找不到,他知道地頭就再好不過了。」

答應了姥姥下次去看她,慶娣放下電話,默默收拾好要帶回冶南的書,直接下了樓。

長途公汽載著神思不屬的她往冶南而去,出市區時,慶娣遠望晨霧裡的羊牯嶺,跺一跺腳,決定遵從心的指令。

入了冬的羊牯嶺人跡罕至,只有山道旁的一個窩棚門口掛了個木牌子,寫著冬蜜二字。慶娣在山坳裡下了出租,沿著階梯往公墓爬。

還未至雁嵐和景程那一排,就看見穿著黑大衣的背影,佝僂著半身蹲在碑前,露出些微青茬的頭低低地垂著。冷冽的空氣吸進鼻尖,能嗅出淡淡的香燭味。慶娣收回拾級而上的腳,猶豫了數秒閃身躲進階梯旁的一株青松後。

山風獵獵,他就一直那樣蹲著,不聞其聲,但分明感覺到他是在向墓中人娓娓述說著脈脈情思。慶娣自覺窺探到人最私隱的一幕,她想離開,腳步卻粘滯於當下。

她涼涼的眼睛望向天際一角,拷問了自己一夜的問題此時又重歸於心。當第一聲嗚咽潛入耳際,悲沉壓抑,將這深山窮野塗染得無窮寂寞時,那答案也浮於心頭。

慶娣吸一口氣,那一方天地,是不容第三人侵入的交融;而她的驕傲,也不容許她踏進寸步。

她沿著來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