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何歡(全集) 步微瀾 第2頁,共2頁

慶娣猛地抬起臉,確認了他的認真。她平凡的臉因笑意而煥發出一種奪人的光彩,細長的眼睛裡波光熠熠。

姜尚堯想及他上山前,她為他四處奔走求救;想及她陪著他母親、陪著雁嵐,默默地支撐著她們將傾的意志;想及她求嚴律師,冒著風險把雁嵐送來與他一會,他鄭重地說:「對不起。」

慶娣放下掩住半邊笑容的手,帶著一絲慶幸的喜悅低聲說:「其實我沒看錯的,是不是?就算這樣了,你還是個好人,還是以前中正平和的你。」

姜尚堯苦笑。

他唇角的澀苦看進慶娣眼裡,她在心中譏嘲了自己一聲幼稚!人心不可能剝離世情,即使是姜大哥。

「我能不能把你的道歉,當做是以後不再拒絕我來看你了?既然這樣,你又不讓我給你寫信,那我來找你聊天吧。」慶娣儼如未見他的再度苦笑,興致昂昂地說:「我還沒告訴過你我第一天上課是什麼樣子。在學校的時候,老師們講兒童心理,真正懂了還是靠這段實習的日子。孩子們是天底下最通透的人,他們直達人心的敏銳你沒法想象。我上課的第一天……」

自此之後,慶娣逢接待日就來探監,而姜尚堯也從未拒絕。大約百分之九十五的時間是她在說話,而他則從最開始無奈地聆聽,漸漸地可以從表情上窺得一絲興趣來。

慶娣除了上課,從不覺得自己的口才有發揮得如此流利形象的時候。她只是遵循心底的一個念頭,既然她感受到他埋藏得很深的恨意,而她又無力化解的話,那她為什麼不向他宣揚愛讚頌善呢?

於是,她像一個勤奮的佈道者,告訴他每日她與孩子們在一起的快樂,那些孩子們無論貧困富裕,都有一顆無比赤忱的心。她也談去舅舅家做客的見聞,那些鄰里鄉親們的好客與耿直。他們窮,但也因為窮,多了很多讓人欽佩的率直,少了許多欲蓋彌彰的虛偽。她好氣又好笑地聊舅媽對她的態度,舅媽一直甚為不解她何以要放棄城市的工作到偏僻的鄉下來,不加掩飾的慾望令慶娣只能攤手尷尬地笑。

冶家山監獄有勞動場所,掛靠在附近一家國有礦山。姜尚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與外界甚少接觸,因此也對他生活了幾年的冶南風土很是好奇。

有時慶娣也會聊些外界新盛的玩意,比如滿街巷的網咖,比如愛娣常掛在嘴邊的流行曲。

她為他開啟了一扇窗戶。在他殫精竭慮地思索自己二十多年人生中的種種錯漏的時候,她開啟窗戶,讓他看見這個世界很大,他只是芸芸眾生中的一個。

有時候接待時間結束,姜尚堯回到監室裡,合上眼回味慶娣說的那些話、談論的那些事,他總莫名地感覺自己象沐浴在晨光裡,那種清新的溫暖的、讓人心靈平靜的滋味讓他不捨得睜開眼、脫離幻境。

轉眼就是五月底,慶娣實習期即將結束。姜尚堯意識到大概是最後一次會面,他居然有抹模糊的慌張浮上鈍滯麻木已久的心。玻璃窗外慶娣仍舊興致高昂地在講述上一次的春遊,她談到那些從不知春遊二字的孩子們在熟悉的鄉間是如何的雀躍時,眉宇間盈滿歡樂。

姜尚堯打消了詢問的念頭,靜心聽下去。直到臨走,他以為她會說些什麼,但慶娣如往常般說了一句保重就此離開。

他有些氣憤自己的不捨。在經歷過那些之後,他萬分明白,將自己交託給任何人都是極其不智的行為,包括自己的情緒。但面對現實又頗有些無奈。姜尚堯唯有回憶慶娣說過的那些事,想象當時的情景,藉助腦子裡充滿歡樂的想象洗濯日漸陰暗的靈魂。

孰不料八月的時候,進了接待室,姜尚堯停下腳,有些愣怔。

「我回來了。」向來文靜沉穩的沈慶娣衝他俏皮一笑。

姜尚堯緩步走過去,拿起話筒,對方又一次興奮地說了句:「我回來了。」接著便微張著嘴,望著他良久也不說話。

「發什麼呆?」他問。

慶娣抿住嘴,然後感喟地扯扯嘴角,分不出是想笑還是想哭,隨即他就聽見她說了句:「我終於又看見你笑了,這次,你笑進了眼睛裡。」

這個答案讓姜尚堯不知作何表情。他沉默地審視內心,是有很久了。懷著仇恨怨怒與不甘龜息在黑暗中,即使俯閱人事,也不外泥淖醜惡。笑容?能讓他開懷而笑的過往歲月,早已枯竭斷滅。

「回聞山還是冶南?」他岔開話題。

「回冶南。」慶娣坐近一些,很正式地宣佈:「準確地說,這兩個月,我寫完了論文順利畢業了。接下來,我會在冶南、不對,是冶南的望南鄉工作三年。」

「恭喜。」

「我和你說過嗎?望南鄉小學旁邊就是一大片槭樹林子,再過幾個月……」慶娣有些陶醉了,「推開窗子,就能看見滿天滿地的紅葉。」

那時候,你也快出來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