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何歡(全集) 步微瀾 第2頁,共2頁

老舊的樓梯間踏上去足音空洞。慶娣想起上回幫姚雁嵐趕跑了表哥,隨雁嵐來她家吃飯,在樓梯口雁嵐已經在高呼「姥姥!」然後一個老邁的聲音遙遙應著,上了樓便看見一個老婦人,堆起的笑臉上每一道皺褶都寫滿慈祥。同樣的這條樓梯,今天,只有一步步踏入墳墓般的死寂與空洞。

開門的是姚雁嵐,短短幾日不見,人已經瘦了一圈,更顯得大眼睛高高凸起,紅腫得一看就知道是才又哭過。

見到沈慶娣姐妹,姚雁嵐當即意識到學校恐怕已經風聞四起,半是傷懷半是感慰地一笑,眼中又有淚幾欲湧出,想忍忍不住,挑起的嘴角又撇下去,盡是苦意。

「進來坐。」她垂頭讓兩人進去。

慶娣想問姚景程如何,看姚雁嵐神情,這句話在嘴裡盤旋了幾番就是開不了口。連一向毫無所忌的愛娣也受壓抑低迷的氣氛感染了,默默地隨她進了屋。

「雁子,有客人來了?」年邁的聲音響起,姜尚堯的姥姥從裡間走了出來,腳步遲緩每一步都用盡氣力般。

「姥姥。」慶娣心底酸澀,老人家像是老了十多歲,心力交瘁的樣子。可想而知,以前姚景程是如何受兩家寵愛。

「是……慶娣!雁子同學,我記得。坐,快坐。」姥姥招呼說。

狹小的客廳站了四個人更顯窘促,慶娣等妹妹也喊了聲姥姥後方才坐下。姚雁嵐拿了杯子想倒水,接著訕訕說:「忘記燒水了。」說著長長的睫毛上似乎沾了層霧氣。

「去那邊拿,我也該過去煮飯了。你招呼好客人和你媽,過會你姜阿姨收拾好了過來吃飯。今天多少也要吃點,人再有什麼過不去的,也不能過不去個肚子。」姜尚堯姥姥說。

姚雁嵐低聲應了一句,和姥姥一起過了對面,拎了個開水瓶進來,沖茶倒水好一番忙碌。

捧著杯子乾坐了半晌,慶娣訥訥問:「阿姨……阿姨還好吧?」

姚雁嵐輕輕搖頭,「不好呢。從大前天接到訊息就沒好過。」說著撇開臉,掩住腮旁的銀光。好一會才又回頭站起來,說:「你來。」

慶娣跟她進了姥姥之前出來的那道門,「媽媽,景程的同學來看你了。」姚雁嵐在門口喊。

裡屋也不大,就一張雙人床,床腳堪堪擠了一個三門衣櫃,窗簾半掩著夕陽。姚雁嵐母親坐在床沿背光的陰影裡,專注地凝視手中抓得緊緊的東西。慶娣仔細看,像是冬天裡姚景程穿過的一件襖子。

聽見姚雁嵐說起姚景程的名字,她媽媽緩緩抬起頭,似是用眼過度,一時有些渙散。以前油潤的頭髮隨意攏在腦後,竟已經半白了。「楊阿姨。」慶娣喊,同時聽見愛娣在她身後忍不住掩嘴低泣。她心下也是萬分潸然,上一回來姚家,楊阿姨殷勤體貼唯恐招待不周的樣子,看見女兒就眉眼彎彎的樣子,一一浮現眼簾,怎麼也不能和麵前這個形容衰敗憔悴的婦人聯絡為一體。「楊阿姨,我是沈慶娣,還有我妹妹,我們是姚景程的同學。」

姚媽媽恍悟:「啊,我知道,你來我家吃過飯。景程又在學校調皮搗蛋了是不是?你和阿姨說,阿姨等他爸爸回來好好教育他。」

這話不說猶可,姚雁嵐一聽之下,再也忍受不住,欠身伏在一邊牆上咬著袖口就壓抑地嚎啕。愛娣呆滯的目光從姚雁嵐身上再移回摟著衣服悄悄說話的姚媽媽,雙頰已溼了一片。

慶娣雙手捏拳又放鬆,強忍喉間哽咽,等姚雁嵐稍稍平復些後才問:「景程,真的……」

姚雁嵐死命咬住下嘴唇點頭,移步回客廳坐下,臉埋在膝頭,只見肩膀顫抖著,緊抱雙膝的一小截手臂上青筋突起。

「他,他……」愛娣小心翼翼說了一個字,望了眼姐姐接著闔上嘴。

「景程……」姚雁嵐慢慢抬頭,哀絕無生氣的目光投向牆壁的一處烏斑,一字一頓說:「前天晚上,景程一夜沒回家。第二天,早上,我準備回學校請半天假,找他。然後,來了電話,說是、公安局的,說我們景程、說他、入室搶劫、殺人,」伴隨著慶娣姐妹同時而起的抽氣聲,姚雁嵐居然傻痴痴地笑了一聲,「怎麼會這樣?景程雖然不聽話不愛讀書,可他是好孩子,怎麼可能殺人搶劫?還說死了三個,還說、還說、一起抓了七個同犯,我哥、我姜大哥也是同夥……」

「不可能!」沈慶娣倏然而起,帶翻了小几上的茶杯,茶水濺溼鞋面,她恍若不知。這一瞬,她像是被宣判了死刑的犯人,全身每一個毛孔無不徹寒,每一個關節無不戰慄。她深吸一口氣,再次決然說:「不會的,他們一定是被冤枉了。」

「看,連程程同學都知道一定是有其他內情。」

慶娣聽見門口傳來乾脆利落的話語,頓時意識到自己反應過激了。訕訕喊了一聲「姜阿姨。」

姜鳳英抱著一摞摺好的衣物,手上拎著一大袋泡麵。姚雁嵐上去接過東西,低頭說:「阿姨,我也清楚我哥的為人……」

「抓錯了人也不是沒有的,說清楚,出來就是了。我兒子什麼樣我當媽的最瞭解,別說急著要錢買房子,哪怕家裡幾口等著米下鍋,堯堯也不會去做那些。眼下還有好多事要操心的,你媽這樣子……還有程程的後事……」姜鳳英說著面色軟下來,長嘆聲中滿是莫可奈何的悲涼,「阿姨知道你難過,可你要是撐不住,你媽還能指望誰去。你放心,熬幾天,等堯堯回來了,就有主心骨了。」

這句話再度勾起姚雁嵐滿腹悽惶,不敢再多說,只闔首垂淚。

一貫神情堅毅的姜鳳英此時看起來也很是憔悴,強打精神對慶娣姐妹點點頭,「程程同學是不是?多謝你們了。」

姜媽媽這樣連訓帶哄地,慶娣姐妹在旁邊尷尬了半晌,哪裡敢聽姜鳳英道謝,不迭回說:「應該的,我們是同學應該來看看。」說著姜家姥姥就在對門喊吃飯,姜媽媽說家裡有事不方便留客,愛娣只不停道擾,一個勁衝慶娣使眼色。

慶娣隨妹妹下了樓,回程時愛娣的腦袋一直無力地靠在她後背上,兩人都有些失魂落魄的,說不清究竟是在為別人傷心還是為了自己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