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才駛入停車場,竟馬上有人跳出暗處,站在車門旁。
我看到憔悴的方慎哲。
始料未及的我一時之間不知該怎反應,要是我真有什麼交代不清的帳,會前來與我清算的人也不會是眼前這一個。
「你,怎麼來了?」我跨出車子,與他對視。
「我等你。」他深深地說著,語氣中沒有怨懟陰沉。
「好,等到了,那之後呢?」
他眸子閃動著光亮:
「我知道你已離開他,所以我等你回來,我也知道我一定可以等到你。」
他的話夾著雙關語。
我搖搖頭,背貼著車身,籲口氣道:「沒用的,方慎哲,我不是你的物件。你走錯了路。」
「你不試試看怎麼可以輕易否決呢?我早已與樓逢欣說清楚了,上一回讓你受辱真的很抱歉,但我是真心的。任穎,試著接受我好嗎?」他熱切地將雙手放在我肩上。
我定定看著他,也不願再說勸退的話了:
「如果是肉體的吸引,我可以給你。跟我去旅館吧!要過了我,你的狂熱就會消褪,對你我都好。」
方慎哲像被火燙著似的收回手,踉蹌了兩步。低吼:
「你的身體不是我唯一追求的!我不是要這樣!任穎!別輕悔我的真心!」
我冷笑:
「男女交往最後不都是上床?要身體與要真心,不能兼得,至少得到過一種。要不要?我今晚不收錢的。」
「任穎!」他又退了一步。
我逼近他:
「要嗎?」「任穎,求求你……」
我抓住他衣領,媚笑:
「讓你自己幻滅,你才會知道輕易寄託一分感情是多麼可笑的事。沒有真心又如何?至少你有過我的身體;據我上一任情人說,我的身體還不錯——」
「任穎!」他甩開我的手。退得老遠,白晰斯文的臉上垂著淚水。「不要這樣!我知道你在懲罰我!但愛情本身並沒有錯,你不要以妓女的面孔對我,我知道你只是想逼開我!」
我倚回車邊,淡淡而冷然地笑:
「不要嗎?那是你的損失。」
「我有錢!我真的有錢。你要多少?我可以給你!」他憂傷地低語:「但,就是不要故意裝出妓女的面孔對我,我知道,你有許多面貌,我只要你展現你真正的面孔,而且……愛我。」
我沒有回應他,幽暗的行道樹下突然亮起一道火光,點燃了一根菸,我看到了我一直不想見的人——樓逢棠。
他的出場奪走了我與方慎哲的注意力。他靜靜地移過來,直走到我身邊,側身靠著我的車,微微星光下,我看到他幽亮冷然的眸子。
我伸手入他西裝內裝。掏出一包長雪茄,從中抽出一根,就著他的菸頭:「借個火。」
一會,我吐出悠長的白煙。這真是自找麻煩又擾人的夜晚;其實我該料到會有這種結果,偏又不信邪地要回來印證。
唯一的誤差是多了方慎哲這個人。
我走向方慎哲:
「如果我渴求愛情與幸福,那麼我會愛你;但我不。愛情、幸福之類的東西從來不被我納入「快樂」之中。那麼,之於愛情,或許只會是我的災難;我可以給你肉體,卻不能給你愛情。早日讓你自己解脫吧!我不要愛,也不愛人,並不是我沒有,而是這種情感對我而言並沒有比其它情分更重一分。你的濃烈,我承受不起。」
他盯著我,手卻指向我身後:
「那他呢?你依戀他吧?」
我低笑,也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以為他這人會忠貞不二、對女人海誓山盟嗎?他只是要我的肉體罷了。」
「你能自己斷言嗎?你確定他真的那麼想?」方慎哲並不糊塗,尖銳而精明地問我。
我又抽了口煙,險些被嗆著,索性將煙捻熄,丟入路邊垃圾桶。
「當我發現他並不時,你猜我會怎麼做?」
「再度拿刀去將對方的痴心砍碎?」他笑:「一如我的下場。」
我拍拍他的肩,希望他會覺得好過一些。
我想,他是好過一點了:
「我走了,但,仍是會來看你。可以嗎?」
「我希望你一直很忙,沒空前來。」我坦白地拒絕。
結果,他低頭,眷戀地吻了我許久,才開車走了。我想,他再度出現的機會等於零;而我後天就不在國內了,有這樣的了斷也好。
但另一個「麻煩」才是最難打發的。
我轉身面對他,才發現他早已站在我身後,並且一言不發地拉了我上樓,直往我的小公寓而去。
「我希望你是真的有重要的事,否則我不願讓你再度進入我的地方。」在電梯內,我轉身面對電梯內的鏡牆。
他由身後貼著我,雙手扶住我身邊的欄杆,由鏡子中看著我,而我也清晰地看到他雙眼中的血絲。想來,他恐怕昨日沒睡好,今天又辦公太累;或者被火辣的新女伴給弄虛了身體?想到這個,我輕笑出聲,索性轉身面對他,他的鼻子壓迫著我的鼻子。
他第一個動作便是吻住我的唇,讓我怎麼也沒得逃。
我一直知道他的技巧有令人失魂忘神的功效,所以也不怎麼掙扎;結果當我回神之後,才發現他成功地攻入我的小公寓,也上了我的床。
清洗出來,我擦著頭,坐在地毯上問他:
「你不會也是等了我許多天吧?」
「這幾天你與一個畫匠同居?」他問著。
「是啊。」他怎麼查到的?
我打量著他繃緊卻力藏心思的面孔,揣測著他的用意:而他只是一味地盯著我。什麼也不說,讓我有點緊張。我乾笑地打破沉默:
「你不會是在吃醋吧?就算我與你之間依然不算有了斷,但你對我是沒有任何權利的。」
他很快地嗤笑一聲,跨下床,坐在我面前:
「我從來不知道什麼叫吃醋。沒有女人能令我吃醋,何況是你這種毫無貞操觀念的女人。」
他的話令我笑倒在地毯上。老天爺,一個放浪形骸的男人控訴一個放浪形骸的女子沒有「貞操」?好!我是沒有,但有資格控訴我的人絕對不是他。要是衛道人士來說的話比他還擲地有聲。
「你這是雙重標準嗎?」我支起身,一手指著他肩膀、滑動在他雄健胸肌上。
被他一手揮落,我看到他一閃而逝的厭惡。
「你總是輕易上男人的床嗎?」
唷,清算啦!?
我冷笑以對:
「事實不就證明了,為什麼明知故問?」
他抓住我,差點捏碎我雙腕:
「從今日起。你最好乖乖守著身體,因為我不要你身上有其他男人的味道!我們之間還沒有完。」
我掙脫不開,只是驚異地瞪他。他以為他在做什麼?花花公子不是這麼當的吧!?
「樓逢棠,我不想再與你攪和下去,你最好再去找另一個——」
他放開一隻手,轉而捂住我的唇,眼光陰驚而複雜,並且似乎有一絲絲自鄙。
「該死!該死的!」
沒有更多的話了,他用力抱我入懷,雙手幾乎要勒得我斷氣,而他發熱的胸膛竟是湧著排斥我的氣息。
他不要我,但他同時也放不開我!
是那樣嗎?該悲慘的我竟然只有想笑的慾望。我真的把一個花花公子弄得暈頭轉向了嗎?
※※※
在二十世紀末,我並不相信男人會為愛痴狂。可是儘管炎黃子孫號稱有五千年的歷史,依然沒能讓男人的心性進化,他們依然獨佔性強、主宰旺盛,血液中流著的是霸道與野蠻。
所以即使是花心大少如樓公子者,也不會允許我與他尚有肉體關係的同時再去與別的男人尋歡作樂。
很好笑,這是面子問題,也是花花公子佔有慾的標準。如果一個男人想去娶一名女子為妻,總會苛刻地要求對方非得是處女不可,甚至最好連手也沒給男人碰過。
可是一個男人若不想娶某個女人為妻,反而會希望那個女子不是處女。基於處女情結,當了女人的第一個就怕被責任給纏上身,所以不是處女最好;但他會要求對方只為他一人奉獻,在他尚迷戀她之時。直到膩了,一把推開,希望那女子立即水性楊花去攀上別人,別來黏他最好。
我肯定男人在兩性的處理上以自私為優先,並且是不擇手段的。
樓公子對我還沒有膩,卻是十分厭惡;我想他自厭程度比厭我更多。這一點很矛盾,我不明白他在堅持些什麼。但他儘可自己去掙扎,卻無權干涉我的自由。
在國際機場入口處,我被攔了下來,我才知道原來我一直被跟蹤著。
樓逢棠派了公司安管部門的兩名員工在他不在時緊緊盯著我,而我居然一無所覺。
他將我拉到停車場,不開口,彷佛我理所當然得交代一般。
我將行李擱在地上,豔陽曬得我裸露的雙臂發疼;隔著太陽眼鏡,我也只看得到他墨鏡中我的影子。
「你也來搭飛機嗎?好巧。」我微笑地問。
樓逢棠冷笑出聲:
「想一走了之?」
他在生氣,並且極力壓抑著。我訝然問道:
「幾時我的人身自由權由你控制了?你的行為像是真有那麼回事似的。我是要走。但那也只是我的事。不是所謂的「一走了之」,我沒欠你什麼。」
他猛地將臉別開了下,似乎想甩掉什麼。又似乎想理清些什麼。然後再度將面孔正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