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愛我不必太痴心 席絹 第1頁,共2頁

數日來,樓公子一直沒召我過去過夜,所以我一放假就陪應寬懷去看畫展。目前在母親有計畫的栽培下,他已小有名氣,訂單也不斷湧來;即使立志要當個畫匠,他依然需要精神糧食來刺激靈感。

要說是樓公子對我熱情不再,倒不如說是我故意讓他對我厭煩。我說過,我得慢慢布好下臺的路線,多對他表現一些貪婪無度與佔有慾,男人就會自動退避三舍。以前我從不call他的,後來不見面時每一小時、二小時call他一次,終於惹他厭煩了。

真有成就感,完全按照我的劇本在演,精明厲害的男人也拆穿不了我的西洋鏡。

所以我的心情很好。

「你呀!開心什麼,笑得像個娃娃似的。」應寬懷買來兩枝冰淇淋,我們坐在美術館外的草皮上享受七月半的酷陽與清涼。

不必演戲,我回復了正常的扮相,不施粉脂,讓皮膚好好透口氣;也沒有虐待我的長髮去吹造型,只綁成馬尾擱在身後。長袖白罩衫,窄管牛仔褲,外加一雙大兩號尺碼的布鞋,撫慰一星期五天半必須穿高跟鞋的折磨。

我舔著冰淇淋。一邊問他:

「應寬懷,你去過英國讀書。那你告訴我。申請出國遊學的手續麻不麻煩?」當了一年半的花瓶,我演得有點倦,下一步的人生目標就是先遊學。再修戲劇學分,我認為我高超的演戲戲胞可以經由學校訓練後,將來回國組一個小劇場,充分發揮出來。

應寬懷奇怪地瞪我:

「你與情人吵架了?想遊走他鄉?」

「拜託!老兄,我不玩那一套。我想遊學只因那是我下一階段的目標。」老古板,以為愛情真的能令女人捨生忘死、一舉一動都受愛情牽制。

「你不想與那個男人談戀愛了?」

應寬懷一直知道我近三個月來有一個情人。也認為我正悠遊愛河中,樂不思蜀。

我搖頭:

「我知道交往是怎麼一回事了,也知道性愛的感覺、愛情的表相,你認為我體驗得還不夠嗎?」

「你一定沒有愛上他,否則怎會說得沒一點感情。」

我笑了笑,抬頭看天空的風箏。

「某種程度上,我有愛他,可是那種感覺並不須要誇張到死去活來。談情說愛其實是一件浪費時間的事,我沒空撥出時間去沉醉其中,我有我的路要走。」

應寬懷用奇怪的眼光瞄我:

「你怎能用冷淡的口氣去說你的男人?在肌膚相親過後,你竟沒有改變先前的想法。」

我想從我身上,他應該也可以看到我母親的想法,我們母女的思想其實是雷同的。

「他是我的男人又如何?總會有那麼一個男人出現,不是他,也會是別人,我何必特別記憶他,對他產生熱情?就像我母親,生命中只有我父親一個男人,但她從沒愛上他,也不特別爭寵,她幾十年來一直在做她想做的事。你不正被她的氣質吸引嗎?她忙著生活,過自己的日子,所以沒空去追求愛情。我從她身上證明了一件事——愛情並不是必要的東西。」

「那是因為沒有人給她狂熱的真愛!你父親毀了她對男人的幻想,讓她沒機會去得到愛情!我——」

我打斷他的吼叫。

「ok,ok,我耳朵好得很,請別大吼。」真是的,每次一提到母親,他就蠻牛似的認為我父親是大罪人,罪該萬死。說不通的。很難去讓他理解母親就是沒想要戀愛才賣斷一生給我父親;她只需要很多的錢去助她完成生命的種種夢想。

而我比較幸運,因為但凡一切需要用到錢的事情,母親便大力支援我,使我玩得更隨心所欲。

「快中午了,咱們去吃飯吧!別忘了你說要替我晝一幅畫像的。」

「裸體的嗎?」他裝出大野狼的表情。

我大膽地回應:

「有何不可!」

「你別毀了我清白!讓我在你母親面前抬不起頭。」反而是應小生不肯。

我勾住他手臂,叫道:

「我不相信你沒畫過裸女。」

「那些裸女都不是我心儀女人的女兒。」

「好純情哦!」簡直可以叫稀有動物。如果他再執迷不悟下去,我想他會清白乾淨到瞑目那一天。

與他一路鬥嘴到飯館,才要入門,遠遠有人叫住我!

「穎兒!」

好大的嗓門,好熟悉的聲音。

不會吧?我終於給鍾岷之那傢伙逮住了?

才想著,那小子已衝到我面前,跑得很喘地直咳嗽。

「終於找到你了。我打了那麼多次電話,你怎麼都不回?」

笨蛋,因為我不想回。

「哎呀!我忘了。」

「你——算了!看在你今天穿得很正常的分上,我不計較了。」他轉向應寬懷自我介紹:「我叫鍾岷之。是穎兒的三哥。」

「應寬懷。」他伸手握著。

看來岷之對應寬懷的好感比較多。握完手,他向我身後招手:「慎哲,這邊!我妹妹在這裡。」

這兩人是連體嬰嗎?怎麼老在一起。

方慎哲走過來,與我一照面立即愣住了,許久之後才含蓄地笑著:

「我不知道岷之還有一個這麼美麗秀致的妹妹。你好,我叫方慎哲,」

「慎哲,我只有一個妹妹。她就是你上回見過的那一個,就是任穎。」岷之多舌地說著。

我幾乎沒當場咬牙切齒起來。

方慎哲以奇異晶亮的眸光再度看向我:

「對不起,我記憶力不好,失語了。只是沒料到任小姐沒化妝時這麼好看。」

我皮笑肉不笑地虛應著,很快往應寬懷身上靠去。

「沒有啦,與什麼伴在一起,就得依男伴的喜好去打扮。我編號一號的男朋友喜歡我化濃妝;而這個二號,喜歡我的清水臉,我向來從善如流。」

也虧得應寬懷反應好,與我默契十足,立即摟住我,給人情侶的假相。

「快中午了,我們一齊吃飯吧!」岷之少根筋地招呼著。

我與應寬懷交換了一個眼光,與他們一同進飯館吃午飯。希望我的直覺出差錯,為什麼我覺得身後的方慎哲射向我的眼光有一點灼人呢?

***

聽說樓公子近日來真正地陷入愛河了。

樓董事長把他中意的媳婦人選之一安插在十九樓,聽說此人來頭不小,是華僑子女,今年剛畢業,純真美麗得讓人憐惜,對人親切,完全沒有架子。便有人傳聞我這隻花瓶快要下臺一鞠躬了。

我並不明白陷入愛河的男人會有什麼行為,因為目前為止我身邊的男人似乎沒一個是正常戀愛的,樓逢棠近日來倒是常上十九樓,晚餐時光也不再與我共度,除了偶爾一同去接待客戶之外,

我懷疑他這種男人怎麼可能讓自己去陷入愛情;他畢竟太深沉了。清純的女子美好之外,根本無法瞭解他的內心,與他起共鳴。

不過,既然我快下堂了,我得算一算拿多少遣散費才算合理;最近應寬懷替我找了不少留學與遊學的資料,我相信我可以全身而退。

一個陷入愛河的男人還會去與別的女人上床嗎?

我坐起身,點燃一根細雪茄,遞給他。

與他已許久沒有親密行為了,他會邀我來,令我有點訝異。稍早還連忙嚮應寬懷告罪,本來他要帶我去聽留學講座的。

拉下薄床單披住赤裸的身體,我站在落地窗前,由二十五樓的高處俯瞰臺北市景。夜深了,不夜城的燈亮如白畫,其實我一直討厭這座喧譁太過、繁華太過的城市,但是寧靜的鄉村又令我覺得蕭索。

毛毛小雨一直是臺北市不可或缺的點綴,今年水分尤其多。我輕輕呵著氣,在玻璃水霧中畫圈圈。

「你,回去吧。」

沉默了許久,他終於開口。

我轉身,看了他一晌:

「不留我?」

他笑,黑暗中只有一點香菸的紅光:

「不,但我不會虧待你。」

我回他一笑,黑暗中他看不到我的譏嘲,只會以為我為錢而欣喜。

「壞男人,你要調我走,還是請我走路?」我抱起椅子上的衣服,走入浴間,沒等他的答案。

直到我沖洗完畢。更衣出來。他站在浴室門口,一手擱在我身後的門框上,一手託著我下巴,裸著上身:那雄健的肌肉真是令人開始懷念了。改天我得叫應寬懷脫掉衣服給我看看,有沒有比樓公子的身材可觀。

他慵懶她笑道:

「不,你暫時不走,公司有一件大工程要談,我要借用你的能力;沒有人比你更能配合我。」

我伸出食指搓著他胸膛:

「不再有性關係?」

他沒有馬上點頭,可見有點眷戀。但他決定與我劃清界線,就必然不會再讓自己有所沾染,女人的身體不只我才有。他也許正那麼想,所以最後他點頭。

「即使沒有這一層關係,我也不會吝薔。」

「我相信。」我越過他。拿起椅子上的皮包。我開啟門:「再見。」然後走出他的公寓。

他只是點頭。笑著,並且沒有任何表情。

完了嗎?這一次的大膽遊戲?

歷時三個月又十二天,是我讓它提早結束,因為後來我學別的女人那樣纏他,讓他不得不與我劃下界線。

走入電梯,小小的空間只有我一人。我看向電梯牆上嵌著的鏡子,我看到鬆了一口氣的自己。

我知道,是我自己有點撐不住了。

再不落幕,慘的人會是我。別看樓公子從沒留住過什麼女人,一旦他發現我在他面前只是一個假面,後果就好玩了!他不會任人玩弄他,必然會要我付出代價。唉,這時我真的有點希望他是真正放浪到無藥可救的男人,那麼我不會愈玩愈提心吊膽;可是也正如父親所說的。如果當真是那種男人,我還會陪他玩上一手嗎?

不會的。玩起來沒意思。

但有一雙利眼的男人是可怕的。惹過這一個,下一回我會量力而為。

幸好幸好,我成功地從頭演到尾。

相信剩下的那段時間,不會有任何問題產生了,了不起公司裡會流傳我被拋棄的訊息,再有幾個人來譏諷我而已,那沒什麼,我非常得心應手。來多少,接多少,一點也不須我煩惱。

***

要命!這是什麼情況?

我瞪著桌上一大束的紫玫瑰,當場傻了眼。

今天是我開始扮演可憐棄婦的日子呀!怎麼可以出現一大束足以淹沒人的紫玫瑰?

我抽出花間夾著的卡片。差點垂下兩行淚。

給最美麓的千面女郎:

接受我誠摯的真心好嗎?

方慎哲敬贈

兩三下我將卡片撕成碎片,正想將玫瑰砸入垃圾桶掩人耳目時,我辦公室的門突然被開啟了,於是我只好臉色轉了一百八十度,故作陶醉狀地擁花入懷。

一大早來我這兒報到的居然是樓家潑辣妹以及湯家千金。我又哪兒惹她們不悅了嗎?還是她們倆打算當第一批嘲笑我失寵的無聊人士?

「唷!真是稀客,兩位前來寒舍有何貴幹?」

被花朵迷去了一會心神的樓家潑辣妹開口了:

「我問你,我哥真的與你分手了?」

我將手上的花擱在一邊,泫然飲泣地道:

「你們既然知道了,何必來問我?」

「那我哥真的對那個華僑草包女動真心了?」樓逢欣這話是針對湯千金說的。

結果湯家千金的淚水比我更具水龍頭功效地滑了下來,我擠了大半天也不見一滴淚,真是演技有待加強。

「小欣,難道我真的沒希望了嗎?」

「不會啦!你一定可以成為我大嫂的,我哥甩了這個花瓶。不代表他要追求劉芊妮啦!我們再到「華施」去問問看,我認為我哥比較有可能仍與施嵐兒在一起!只要他依然與這些女人玩,那代表你仍是最有希望的。淑靚,別太早擔心。」安慰完湯家千金,那妮子又瞪向我:「你本事怎麼那麼差!才三個月就被甩了!」

我揮著手上的鑽表,嬌呼:

「不在乎時間長久,只在乎能夠擁有。」這個妮子簡直單細胞得過分。沒事亂助人,喳呼不已,其實被人利用了也不知道;但利用她的湯小姐也可憐,找個沒用的人來利用,能有什麼見效?

「哼!施嵐兒比你厲害多了!跟我哥來往兩年都沒有事。」她輕蔑地瞪我,最後扶起湯小姐:「走,我們找施嵐兒去,要她努力抓住我哥的心,別讓劉芊妮搶走。」

她們那對寶,很快地走掉了。看來那位華僑小姐果然有其能力,令樓公子動搖了。

我再度盯著桌上的花,其實這可以說是我出社會四年來收到的第一束花,挺有留念價值的,丟掉可惜。但那個方慎哲……該死的鍾岷之,什麼時候自任月老起來了?

算了!總會與他說清楚的!

找來一隻花瓶,將花插上。嘻!花瓶對花瓶女相得益彰呀!讓我想凝聚哀悽的心情都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