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月光的夜晚,可是周圍燈火通明,微微溼冷的風在樹枝中間柔聲的嘆息,燈火和風聲打破了夜間那種抑鬱的沉靜。
這裡的每一木、每一草我都太熟悉了,即使這麼多年過去了,我曾經和江風在水池邊摘蓮花,曾經和大院裡的小孩子玩過家家,曾經和他們一起探索我們的秘密基地,而現在,只剩下我一個人站在原地懷念。
小孩子一個個被抓到了,笑聲、呼叫聲此起彼伏,我卻躲在矮樹叢裡偷偷的笑,還可以透過縫隙看到江風一臉頹喪的樣子,被小豆丁們上拽下扯的情景十分搞笑。
忽然,身後有一個低沉聲音響起,「躲在這裡就以為沒有人找到你嗎?」
我一個沒平衡住,身體不由的向後倒去,沒有預期的坐在軟綿綿的草地上,而是跌進一個強健的懷抱裡,韓晨陽在我耳邊輕輕的嘆氣,「是腿麻了,還是我很可怕呢?」
他身上有淡淡的菸草芳香與薄荷水的味道,他的手臂還箍在我腰際,隔著衣衫仍覺察得到那臂上溫熱的體溫,他的額髮讓風吹亂了,掠過明淨的額頭,不可抗拒的溫柔,我突然失語,想掙扎起來,他附在我耳邊淡淡的笑,「不是玩捉迷藏的,有人主動站出來的嗎?」
我又羞又惱,想去扳開他的手,卻被他反扣在他的手裡,我們兩順勢都跌坐在草地上,他的下巴枕在我的頸間,細碎沉穩的呼吸在我耳邊響起。
或許是被這種氣氛所迷惑了罷,或許是我太貪念那對我而言是無比奢侈的溫暖,不知道為什麼,我本應該立刻推開他的,我卻沒有。
深邃的天空只有黯淡的一兩點星星,遙遙無期,燈光透過樹枝的投在他的手臂上,一陣風吹過了,我感覺到他的呼吸漸漸的深重起來,相扣的手心細細密密滲出汗。
我任由他摟著我,良久,良久。
不知道過了多久,周圍一切是那麼安靜,連孩子們玩鬧的聲音都消失了,我才如夢初醒,聲音卻是不自然的沙啞,「韓晨陽,我要回去了。」
輕輕的鬆了手,他站起來看著我,深黑色的眸子流動著一種說不出來的動人光彩,只是我有意識的迴避,一眼,便刻意的忘記。
我習慣了在他的鋒芒畢露下保持沉默。
回到屋子裡,卻發現江風已經不知去向,剛才我們兩站的窗戶上貼著一張紙條,「我最最親愛的小妹,良辰美景奈何天,我有事,現在去南藝,別太想我!」後面還有一串手機號碼,順便畫上了他萬年不變的簽名。
我掏出手機打電話給他,他那裡很吵,「這麼快就結束了,那個男人不會有什麼毛病吧!」
我氣惱,咬牙切齒,「江瘋子,這不管你的事,你現在跑去南藝做什麼,尋漂亮美眉去?」
一旁有女孩子嬌嗔的聲音傳來,「師兄,你說底色以什麼色氣為主呢,我覺得藍色有些空靈,而橘色配上燈光效果不是很好!」
立刻來了興趣,自己都覺得眼前一亮,「江風,有活做?」
他支吾了一下,「朋友請去幫忙的,可沒報酬的,請夜宵,南藝的美術系,三樓亮燈的大教室,你要來嗎?」
「去、去,當然去!」我幾乎要興奮的跳起來,「我好久沒用水彩、水粉了。」
江風低低的笑,「好久沒用你還敢來,不是明擺給我添亂了!」
我冷哼一聲,「總之我對你沒企圖就好了!」話說完自己都愣住了,隨即,他的笑聲傳出,伴著嘈雜的說話聲,音樂聲,還有畫筆在水中攪動的聲音,撥弄我的心絃。
真的,是靈魂禁錮了太久了,才有揮灑自如的想法。
沒有告訴任何人,我便偷偷的溜到了南藝,果然一群人在那裡畫幕布,我有些驚訝,如今電腦技術,印刷技術再大的佈景都可以輕鬆搞定,為什麼還要用手繪。
江風的解釋是,從文藝復興時代戲劇秉承下來的藝術,不能因為時代的發展而泯滅。
我喜歡他的解釋,尤其是那些繪著雲紋的戲曲用的幕布,大片的牡丹,妖嬈無雙,雖然不喜歡那麼張揚的花朵,此時卻覺得可愛無比。
他們給我畫筆、顏料、調色盤,好久沒有摸到這些竟也不覺得生疏,這裡戴著流蘇耳墜的女孩子會討巧的向男孩子撒嬌,男孩子工作的時候會叼一隻煙,彷彿自己是巴黎街頭賣畫的藝人,安靜的沒有渴求的等待。
凡是學藝術的人,骨子裡面都有自戀的情節,並且有一種無法抵禦的浪漫主義情懷,永遠的不知道務實,喜歡活在自己的世界裡,現實只會把他們逼的抓狂。
我受不了沒有安全感的生活,所以我註定是一個偽藝術家。
我打算給牡丹抹大片大片的紅色,用光度做比照,選配比例,江風存心和我胡鬧,任我在他臉上稍稍抹點象徵性的色彩,我站在凳子上,他用小狼毫筆蘸硃砂紅,在我左臉頰畫工筆梅花,戲稱為「梅花烙」。
大家紛紛效仿,有畫櫻花、桃花、還有寫字,我從玻璃窗看到自己的倒影,忍不住莞爾,小時候我總是央求江風在我眉心點上一點紅,那時候連續劇裡的傾城美人大抵都是那個打扮,顧盼生輝,楚楚動人。
後來才知道,女人的眉心一點紅,是丈夫烙上去的一生的承諾。
忽然有女孩子叫起來,「外面有一個大帥哥,快看呀!」
我只是無意的望了一眼,就差點從凳子上跌下來,江風一臉玩味的瞥了我一眼,隨即別過臉去露出詭異的笑,我手下一顫,臉上立刻恢復笑容,「難道捉迷藏的遊戲還沒有結束?」
他徑自走過來,不顧別人詫異不解的目光,篤定的目光鎖住我的視線,「今天的第二次,我們還要繼續第三次、第四次玩遊戲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