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病著倒要累你操心,你有生意,還來尋我。」兩個人都盯著瑞葉,瑞葉面上越發紅了,葉文心便索性差了她去船上看看還有多少路途,也讓她給程先生送些蜜水去,自家躺著跟石桂說話。
「我怎麼能不來,你半個月的信沒到,那一個就跟失了魂似的,我是一面找你,一面替她招魂。」說著便笑,往窗外頭張一張,瑞葉正細細喁喁同程先生說話。
葉文心覷著機會拉了石桂的手:「你原來說的我細想想確是有禮,包子有肉得裹著藏著,可如今看一回程先生是可託的,咱們防小人不防君子,五百兩給的正合適。」
嫁妝單子都是擺出來看的,不論是官家民人,成親都須得抬出家門,由著婆家相看,要麼怎麼叫曬嫁妝呢。
程先生雖沒家人,街坊鄰居也得來看,結親是樁熱鬧事兒,再沒有藏著掖著不給看的,所慮者不止程先生,還有這一條巷子的街坊,財色兩樣,禍起之尤。
石桂聞言笑起來,替她把枕頭墊墊高:「了不得了,你出門一趟,連這樣的俗話都知道了。」笑完了又拉了葉文心的手:「你有心要給不必非得在嫁妝上,原來不給是怕他要,如今不給是怕他不要。」
葉文心品得這一句,抿嘴一笑:「也不知你哪兒來的伶俐。」思想一回確是如此,她想讓瑞葉嫁的風光,一付妝奩備到底,縱是還在葉家,瑞葉也不能似如今嫁的風光。
瑞葉是個直心眼,哪個入了她的眼,就一門心思全是他,恨不得挖心掏肺,情真意熱的時候沒有什麼不肯應的,如今看來有了這兩樁事,為著程夫子肝腦塗地也是肯的。
可葉文心到底不是瑞葉爹孃,瑞葉若是當真吃了誇,誰來為著瑞葉出頭?送到石家也不是就此落戶成了石家的女兒。
「我倒覺著程先生是位至誠君子,以君子之心想他,這錢是必不肯要的。」要了豈不還把瑞葉當作是丫頭看待,既是充作石家女兒嫁人的,葉文心只是賀客而非主事了,石家又怎麼會這樣辦喜事。
歸根到底還是女人不能自主,若能自主,又何必瞻前顧後想這許多彎彎繞繞的事,葉文心聽了一嘆,身子輕輕抬起,又緩緩靠下去,黑眼仁兒裡先是一黯跟著又閃看細碎的光:「總有咱們自己作主的一天。」
石桂笑起來:「自然是有的,眼前沒有,往後也有。」
這話葉文心說過,經年累月,綺綠繡窗下說過,硬榻船窗前也說過,每每說出總有感悟,石桂卻是一樣,從始至終不曾變過。
葉文心眼睛裡那點細碎的光越加閃爍,船身輕輕一晃,她的身子也跟著輕晃:「我知道的,只偶爾總要嘆上兩上聲,如今才知,為甚這許多年,顏大家遊記寫了四五冊,可論學卻只有千字有餘。」遊記便是她的苦中作樂,光是葉文心這短短幾月,所見所聞就有許多不堪,她卻只寫美景,不是苦中作樂又是什麼。
真的走一回,城鎮尚好,入了村子才知其中辛苦,葉文心不知第幾回嘆:「生平見一見她,我便再無遺憾了。」
真的走一回,城鎮尚好,入了村子才知其中辛苦,葉文心不知第幾回嘆:「生平見一見她,我便再無遺憾了。」
話音才落,前頭就靠了岸邊,瑞葉掀了簾子進來:「已經靠岸了,前頭也不知是誰,倒累著咱們等了這許久。」
大商船也俱都靠著岸邊,各處的港口都是滿的,等也是情理之中,葉文心蓋了薄毯子,依舊是抬下船去,瑞葉跟著去照管她,石桂急急往家裡趕去,不能送信,又沒個能打聽的人,秋娘還不知道急成什麼樣兒。
石桂急急往家趕,除開碼頭上新添了許多兵丁之外,倒看不出水匪來過,城裡還同往日一般,她越看越心定,原來趕的滿頭是汗,這才往陰涼處站一站,後背都溼了,買上一碗涼茶吃。
做生意的一樣做著生意,賣茶的賣花的還都一樣挑著擔子出來叫賣,石桂拐進巷子往前,卻看見自家門前站著些人,才還慢下來的腳步又快了起來,連著幾天曾好睡,才鬆了心絃又緊了起來。
這些都是街坊,雖不常來常往,也送過幾回節令點心,一見著她便讓她節哀,石桂腳下了軟,差點兒站不起來,待進了門,便見著一口薄棺,幾朵白花點綴,她腦子裡嗡的一聲炸開來。
滿院子的找人要問話,卻怎麼也開不出口,被喜子一把拉住了:「阿奶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