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漸暗下來,天邊還餘下一道霞光的時候,葉文心回來了,石桂跟綠萼早就挪到屋裡,點了燈學起打算盤來,石桂學珠算是原來有些底子,沒吃過豬肉也看過豬跑,綠萼便不一樣,她識的字不多,石桂把口訣寫下來,一個字一個字的教她認,既學了打算盤,又認了字。
綠萼口裡唸唸有詞,石桂教了幾遍,她還不熟練,念起來磕磕絆絆,石桂拿著紙筆在上頭塗抹什麼,聽她念不上去時便提上兩個字,兩個頭碰著頭,對著燈火忙自己的事。
葉文心進來時,看見的便是這麼一番景象,她輕聲一笑:「這就點燈熬蠟了,今兒可瞧見中意的鋪子了?」
石桂抬頭笑嘆:「又不是買大白菜,哪兒這麼容易就有可心意的,先慢慢看著,總得擇一間地方價錢都合適的。」
綠萼抱了算盤站起來,她知道石桂跟葉文心有話說,便先回去,說還有大字沒寫,這是葉文心的功課,綠萼一天都沒斷過,這兩日急著辦事,倒擱著沒寫,上會兒正好去把字寫了來給葉文心批閱。
「你撿個好地方就是,酒香也怕巷子深呢,哪一家做生意的不得擇個旺鋪,錢你不必擔心,那二百兩銀子,還是你的。」說的是她頭一回離開金陵時給石桂的銀票,葉家倒了之後,石桂怎麼也不肯再要那銀子,怕葉文心沒了依仗,往後還得靠這二百兩銀子度日。
葉文心那會兒就不肯收,如今更不肯要,再多些也拿得出來,卻知道石桂不是個肯靠人的性子,只把該她的給她,真的缺錢了,再想法子塞給她:「你可別擰著性子,朋友有通財之誼。」
話都說到這份上,石桂再推倒顯得見外,輕聲笑起來:「知道姑娘財大氣粗,我也跟你客氣,真個短少什麼,你可別怪我開口太勤,把你那些家底兒都掏空了。」
葉文心「撲哧」一聲笑開了,她自來了穗州,見了紀夫人,又談了女學的事兒,眉目間便有一股從未有過的疏朗意味,在金陵城時,心裡總還記掛著身份,不能恣意,才來了兩日,就覺得有幹不完的事兒,使不完的勁,身上再累,心裡也是開懷的。
笑了一聲就坐到石桂身邊,看她寫了滿滿一張紙,上頭零零散散寫著許多開鋪子的事兒,客源客時都寫了,還寫著要用鄭筆畫畫,畫些吃食貼在牆上。
葉文心拿了紙笑起來:「你還真有個作生意的樣子,說不準兒就是個女范蠡了。」石桂聞言打趣得一聲:「那男西施在什麼地兒?」
兩個笑鬧得一回,葉文心便道:「我仔細想過了,你要開鋪子,我要去女學,住在城外著實不便,既然城裡有房子,收拾收拾咱們搬進去,也不必天天趕個大早進城去,還得趕在關城門之前再回來。」
石桂原就要同她說這事兒,不意她竟先提了,松得一口氣:「我也是這樣想的,這兒雖然是人少景色好,可離得也太遠了些,進出都不方便,不如城裡頭呆得便宜,姑娘既然想搬,咱們便去看看城裡的兩處宅子,哪一處更合適些。」
葉文心正是這個意思,一處是宋老太爺讓高升置辦的,一處是紀夫人置辦的,兩處都看一看,一樣是四進的宅子,哪個地方好更清淨,鄰居更和睦些,有了打算就搬進去,該添置的添置起來。
這兒才住了兩天,東西還沒歸置好就又要搬,搬東西容易,石桂卻還有一件事兒要托葉文心:「姑娘明兒還去不去紀夫人那兒,我想,求著她看一看出洋官船上水手的傷亡名錄。」
葉文心聞言一怔,抬頭看她,石桂是早已經在心裡打了主意,卻不敢讓秋娘知道,若是上面真有石頭爹的名字,縱不告訴秋娘,她心裡也得有個底。
葉文心知道她是要找爹,一口應承下來,商量著搬家事宜,葉文心跟紀夫人清談兩日,都沒個準主意,還是紀夫人的辦法,往女工裡去收學生,她還寫了信給吳夫人,問能不能借一間空屋,也不要她們來回跑,就在絲坊裡頭開個小班學識字。
石桂葉文心兩個第二日就進城去,打著看房子的旗號,先去拜會了紀夫人,紀夫人一聽來意,立時叫人去書房取了丈夫的名帖來,指了個小廝:「你跟著他去交通司,就說是我叫你查的,沒人敢攔了你。」
石桂低頭稱謝,紀夫人卻衝她點點頭,葉文心口裡說的最多的是學堂,後來又說自己收過徒弟,紀夫人只當她是鬧著玩的,卻不意石桂真的用心學過字,既知道了情由又是抬抬手的事兒,自然肯幫,還特意派了書房小廝去,好讓衙門給她這個方便。
石桂拿著名帖跟著小廝去了交通司,交通司是個小衙門,就跟市舶司一樣,挨著船運的,官兒不大,油水卻多,裡頭的筆吏尋常也不拿眼孔看人,要是石桂貿然求上門去,必得給打回來。
可她手上拿著紀舜英的名帖就又不一樣了,才剛遞進去,立時有人出來迎,看她一付大家丫頭的打扮,還道她是紀夫人身邊的大丫頭,越發不敢怠慢,迎了石桂進去,還把人清出來,拿了一本名錄:「姑娘要查哪一個,我替你查了。」
石桂搖搖頭:「多謝你,我自己看就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