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氏就這麼安安靜靜的看著她把蓮子一個個剝出來,剖開取出蓮心,拿帕子託著蓮心,蓮子全擱在小碗裡,剝一隻盛到葉氏跟前。
她從裡頭拿了一枚蓮子,涼沁沁的捏在手裡,不說話也不再動彈,還是葉文心看著天色就要暗了,怕再吹著風葉氏撐不住,勸了兩聲:「風大,姑姑彆著了風寒。」
葉氏這身子實是經不住半點折騰了,石桂出來侍候她的時候,葉文心還曾經問過,那會兒葉氏的身子也不好,可總還是好一陣壞一陣的,還能往老太太那兒請安做早課,隔得半年多,怎麼就起不來身了。
葉氏點點頭,葉文心起身去關窗,模模糊糊聽見葉氏說了一句什麼,雨聲太大聽不分明,轉頭去看她,她滿面都是笑意,很是快活的模樣,葉文心心裡一抖,葉氏臉上從沒有這個神色,看著就叫人心慌。
一場好雨,經夜不住,葉氏不肯睡去,讓石菊取了燒蓮花燈出來,十七八朵蓮花裡倒上燈油,搓了燈芯,琉璃色映著雨簾,打得牆上全是光影,葉氏躺在床上,睜了眼兒盯著燈,眼看著那火星子一點點暗了,葉文心拿簪子去挑燈花,回身的時候葉氏已經闔了眼兒。
還當她是睡著了,吹了燈就要睡,替她把被子蓋嚴實了,第二日早上還預備了燕窩粥,拿小碗盛出來吹涼,預備了香露給葉氏漱口,掀了簾子叫她時,怎麼叫都不醒,葉文心伸手摸一摸,人還帶著溫熱,卻已經沒氣了。
石菊失手打翻了香露,外頭雨已經停了,簷上還滴著水,她看著葉文心,葉文心握住葉氏的手,還帶著軟和勁,拳頭裡握著什麼,隱隱能看見是那一枚蓮子。
「去稟告老太太罷。」葉文心知道葉氏不行了,卻沒想到來得這麼快,宋蔭堂還沒回來,連最後一面都沒能見著。
一報了有喪事,院裡的丫頭都紮起白腰帶來,老太太哭著趕過來,葉文心立到一邊,看見宋老太太慟哭,屋裡頭擠滿了人,心裡倒慶幸姑姑是清清淨淨走的。
老太太哭歸哭,也不能再留葉文心了,還讓高甲把人送回去,怎麼來的還怎麼裹著幃帽披肩出去,家裡上上下下的亂,也無人顧到她,高甲趕著車,她靠車壁上,抱了那個木枕頭,一遍又一遍的摩挲,隻言片語都沒給表哥留下,還不知道他回來了,要怎麼個悲痛法。
石桂乾等了兩日,等到葉文心回來,開了門就見她抱了個枕頭,人怔怔的,石桂知道不好,扶了她進屋去,劉婆子還在招呼高甲喝茶,高甲拒了,還得急趕著回去跑腿辦喪,報上一聲說主母沒了,劉婆子唬了一跳,話都不及說,高甲已經跳上車走了。
葉文心直到回了屋子倒在床上,這才掉起眼淚來,也不出聲也不動彈,拿帕子蓋了臉,嗚嗚咽咽剋制著不出聲,石桂坐到她身邊,握了她的手,她哭了好一會兒,這才道:「姑姑是很高興的。」
將要死的人,卻露出從沒有過笑臉來,葉文心這才一時感受不到悲痛,竟覺得她這是解脫了,等想起來才覺著難受,卻也慢慢緩過氣來,抱了小木枕頭,這些東西要交給宋蔭堂,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宋蔭堂辦完了餘容的喜事,日夜兼程的趕回來,到家的時候,葉氏剛剛過世三日,棺木已經停好了,葉氏的喪事,宋家是大辦的,澤芝披麻戴孝的跪在靈前燒紙,她屋裡的丫頭全是重孝,上上下下的下人俱都穿了素,搭得棚子停靈,還下了格扇,棺木香燭寶塔彩扎,已經是樣樣齊全了。
還有人送了扎彩來,一抬抬停在靈前,只等著出殯燒化了去,京里人家送一回喪報,葉氏已經沒有孃家了,唯二兩個孃家人還不能來,老太太在室裡等著,宋蔭堂卻在靈前哭得站都站不起來。
被他的小廝扶著到後堂去,他先問的就是葉氏走的時候是不是痛苦,石菊穿了一身素,告訴宋蔭堂:「老太太開恩,把表姑娘接了來陪了太太兩天。」
輪不到她一個丫頭說葉氏是不是走的平和,宋蔭堂又問她那幾日里葉氏吃了什麼幹了什麼,石菊便一樣樣的告訴他聽,說是葉文心餵了葉氏吃粥吃糕點,還給她唸詩,替她剝蓮子,宋蔭堂聽得怔怔出神,聽起來走得很安詳。
他心頭悲痛湧上來,又問葉氏給他留了什麼話不曾,石菊搖搖頭,宋蔭堂打定主意要去問一問葉文心,老太太急著把人叫進去,看著孫子的模樣,話便說不上來,陪著流了一會淚,知道又得守上三年孝,這親事一時半刻又說不成了。
老太太心裡頭一嘆,真是前世的冤孽,心裡卻想著,葉氏走的時候雖沒張口,可這落葬又該怎麼入土,到了地下總該叫他們相伴才是,可這話,又該怎麼對孫子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