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氏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差,到後來連坐都坐不起來了,家裡一面給澤芝相看著定親,一面去信叫宋蔭堂回來,老太太還發愁,要真有個什麼,孫子又得再守上三年孝。
葉氏病中別與它念,心裡想的就是見一見兒子,兒子遠在燕京,那便見一見葉文心,石菊把信兒遞到老太太跟前,問過了老太爺,這才應下來,還真個請人去請了「葉文心」,再叫石菊去別苑把人接回來。
葉文心連衣裳都不及換,就在外頭披了個披風,戴上幃帽上了車,石桂跟在後頭走了幾步,她是不能跟去的,她一去立時就穿幫了,只得在家裡等著,車都行了出去,石桂回房取了葉文心繡的心經,跑著追上車:「姑娘把這個帶給太太去。」
心經還有十來字就收尾了,葉文心就在車裡繡,她知道能來接了她去看葉氏,那必是真的不好了,眼淚落在亮紗上,打溼了薄紗黑線,手上下了針,車上又顛簸,好幾回紮了手。
石菊不忍心,可葉氏確是沒多少日子,這些天就是在乾熬,想等宋蔭堂能回來,嘴裡頭含了參片,怕自個兒撐不過去了,這才叫了葉文心去。
葉文心人到宋家的時候,心經已經繡完了,最後那十來個字繡的潦草,薄薄一層黑線,將將把字跡繡出來,石菊領了她從邊門進去,一路往鴛鴦館去,裡頭的丫頭俱都守在廊下,看見這麼個掩頭遮臉的女子,還都打量她一回。
葉文心一進內室,石菊就放下簾子,不許人守在廊下,自家守在門前,還往裡頭送了個炭盆,聰明些人便已經猜著了,只縮了頭裝著不知道,石菊還沒有春燕的威勢,可拿眼兒把她們一看,她們自也明白意思,誰露出去了,都沒好果子吃。
葉文心再顧不到旁的,往葉氏內室裡去,撲倒在葉氏榻前,她屋子裡頭插著香花,牆角邊還擺著兩盆金燦燦的福桔樹,雖是久病,屋裡頭也是乾淨精緻的,可見身邊的人用心,然而再是用心,她也一日比一日消瘦下去,比著葉文心上回見到葉氏,整個人的模樣都變了。
葉氏原本睡著,聽見一聲聲細細的啜泣聲,想著房裡怎麼有人哭,眼皮吃力的抬起來,看見了跪在榻邊的葉文心。
姑侄兩個倒有三年多不曾見面了,這會兒的葉文心整個人都長開了,衣裳素淡,哭得滿面都是淚痕,咬著帕子怕出聲,又哪裡禁得住這悲痛,哭得整個人都抖起來。
葉氏瞧見是她,臉上反露了些笑意,手指頭微微一動,伸手去勾她,葉文心瞧見葉氏醒了,兩隻手握住她,低低叫了一聲:「姑姑。」
葉氏嘴角的笑意轉瞬即逝,她連笑起來都覺著吃力,嘴唇嚅嚅動了一下,卻沒能發出聲音來,鴛鴦館裡還是一片清淨地,她卻知道外頭已經在給她預備喪葬事了。
想著要撐到兒子回來,大約是等不及了,葉氏張口只說了兩個字:「枕頭。」葉文心一時怔住,好一會兒才明白她說了什麼,往床上看去,一隻軟枕一隻硬枕,她站起來去取,拿起來一看,跟自己母親的那一隻是一樣的。
沈氏也留了這麼一隻枕頭給自己的女兒,葉文心知道關竅,木枕頭上畫了畫,貼了貝還嵌著一轉寶石珠子,看著很是華貴的模樣,把這個給她,說是做個念想,葉文心卻知道這枕頭是能開的,底下摸著個暗槽,按一下就彈了開來。
葉氏既是讓她拿枕頭,她便拿到葉氏眼前,葉氏吃力的吸一口氣,又再吐出一個字來:「給……」
葉文心眼淚不住打在那枕頭上貼的彩貝鴛鴦上:「是不是,給表哥的?」
葉氏闔闔眼兒,算是答應了,這會兒醫石無效,太醫早早就讓預備起後事來,宋家二老開了庫,把給宋老太爺用的壽材都拿了出來,他這輩子有過兩幅棺木,早早就預備起來,一幅給了兒子宋思遠,一幅給了兒媳婦葉蓮實。
竹條杉木蒲團香燭,都一點一點預備好了,宋蔭堂接著書信,回來也就在這兩日里,葉氏早早就寫好了信,最後的交待都寫在信裡,這輩子到要走了,總得在兒子跟前說一回真話。
她看看葉文心,若是能成自然也好,若是不能成,也沒必要強求,老太爺老太太一時是想不明白的,他們再傷痛,到底沒死過,可她是死過一回的人了。
細論起來她早死了,枯朽身軀還在世上多行走了二十年,終於要下葬,竟欣慰起來,身子一日比一日更輕,怕等不到兒子就飄到天上去了,手微微一張,一把握住了葉文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