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娘交給人牙子的時候,喜子還在睡,等他醒了,再找不著娘了,俞婆子說秋娘跑了,喜子怎麼也不肯信,非得回去找她,被俞婆子牢牢看住,船再行上三日,那人便露了真面目,俞婆子既驚且悔,摟了孫子這才害怕起來。
喜子這才知道,娘是叫這人賣掉的,跟阿奶兩個關在一處,日日聽她嚎哭,怨天地怨菩薩,怨的最多的還是姐姐跟娘。
喜子驚恐害怕,那會兒的話牢牢記在心裡,等那人把他賣了,阿奶就不知道哪裡去了,他如今才知道姐姐還在別個家裡當丫頭,聽明月猜測著怕還是捱了罰的,身上也根本沒錢,雖不是悽悽惶惶的,日子也不似阿奶說的那樣好過。
原來明月不論道,喜子跟著就跟著,可憐他跟自己一個年紀就沒了爹媽,這才肯時時帶著他些,兩個男人囫圇過日子,軍營裡哪個男人不是稀里糊圖過日子的。
這幾天便一直在喜子跟前說他姐姐過得苦,他雖從未在石桂臉上見過苦色,可編瞎話的功夫卻是一流,說原來就見過他姐姐,還是在自個兒當道士的時候,大冷的天兒差她出來摘花,還要她扛回去,姑娘小姐難侍候得很,丫頭都是受欺負的。
喜子聽在耳裡跟秋娘說的對得上,倒慢慢把心思扭了過來,他們被賣被欺負的時候,姐姐的日子也不好過。
等吃完了飯,倒站著沒跑,目送她走,石桂提了籃子對明月道:「這太沉手了,你送送我罷。」銀子的事兒總得有計較,不能不明不白的就放在她這兒,既有銀子了,就該買田起屋,白放著太糟蹋。
有聽著的,便拿手肘子去碰明月,捶他兩下,又推他:「趕緊趕緊,人家沉手呢。」這番豔福真是不淺,誰知道這麼個小尾巴竟還有這樣漂亮的姐姐。
軍營裡除了上頭幾個把總千總,就少有人有媳婦的,有媳婦也在老家待著,那些把總千總又置了屋子,尋常兵營裡半個女人都看不見,這樣鮮靈靈的姑娘,哪個見了不咽口唾沫,洗澡出操的時候對著明月又拍又打:「你一個吃過葷的,竟碰上這麼個好貨。」
明月板了臉:「說甚!再說揍你。」他小時候不覺得,跟著宋老仙人胡亂練拳練身,到了圓妙觀裡跟著張仙人又學了些,三瓜兩棗,吃一半還吐了一半,等真個習起武來,才知道厲害處,別個人練硬功夫,他也全沒落下來,要論拳頭身法,他也能數得上一二了。
聽他這麼說,就是真個生了氣,那幾個反笑起來,媳婦嘛怎麼能跟花娘比,嘿嘿笑一回,搗了他道:「你媳婦天天這麼給你補著,你見著她就不熱血上湧?」
明月不理會這些人起鬨,又有心顯一顯本事,三兩步踩著欄杆縱身出去,輕悄悄落在石桂身邊,石桂瞪大眼兒,那欄杆總有一人多高,還是按著明月的身量來算的,他就這麼踩著木頭上來了。
那些人都知道他當道士是有童子功的,眼見他露了這麼一手,俱都散了去,反是明月揮揮手:「你趕緊再去喝口粥,別個招你,你別理會。」
這話是跟喜子說的,喜子抱了新衣裳新鞋子回營房去,嘴角卻跟著翹起來,知道明月是很高興了,才肯當著人露功夫出來。
石桂怔得一會兒,替他高興,還記得他捏了細枝條武劍,那會兒還沒能躥得這麼高,心裡倒遺憾起來,明月教過她法門的,她先還記著,後來便忘了,何況宋家也不能練這些。
石桂怔怔看他,明月紅了臉,伸手就把籃子拿過來,提在他手裡輕得鵝毛也似,這點都覺得重,看她付細腰身,倒不覺得奇怪了。
等兩個慢慢悠悠走到半山上,石桂這才問道:「你這裡頭有多少銀子?我那兒的一文都沒動過,要是攢得多了,你不如看看買塊地?」
明月是個粗疏的性子,哪裡得到要買地,那是孫師兄的想頭,買地蓋房討媳婦,他才要笑,眼睛又瞥一瞥石桂,要是真個討媳婦,那還真得有房有地。
「我不懂這些,要麼你替我看看,田地倒不用,咱們有分田,要是成家了就能分五十畝,也不必繳糧繳租,看看蓋個房就是了。」蓋房子嘛,媳婦不喜歡,有什麼用,他想著就拿眼睛的餘光去掃石桂,看她鼻尖沁著汗珠,嘴角嫩得跟才剝出來的菱角似的,那紅又不一樣,說不出是哪樣紅,紅得粉透透,忽的一下子,明白營里人說的血氣上湧是個什麼滋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