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桂卻不伸手去接,看著宋勉顧左右而言它,臉色發白,抿了嘴唇不敢問,宋勉反下了決心,拉過石桂的手,把梳子塞到她手裡,握著沒放開:「我回去問了,你爹跑船沒回去,你娘你奶奶帶著你弟弟找他去了。」
石桂一怔:「往哪兒找去?他託人帶信了?」到了這一步還把事兒往好的地方去想,石頭爹一輩子老實習慣了,跟人跑船,別個有餘錢的都要帶些私貨,到了地方再賣,船老大睜隻眼兒閉隻眼兒,跑船的沒油水,掙的都是辛苦錢,給他們留些地方就當是補貼補貼了。
偏偏石頭爹不會,不能貪人家這點便宜,捏著錢也沒地兒開銷去,家裡沒了房子,非到一家子去找了,他必是已經在哪兒置了房子,這才會託人回來。
宋勉不忍心看她這個模樣,沉默半晌只不開口,那些也不過是他的猜測,許是真的同人回來接人,把秋娘一家子接走了,等日子安頓下來,自然就能來接她的。
石桂跟著又問:「那是什麼時節的事?」
宋勉只覺得嘴唇焦乾,日頭照得他眼睛都晃,一隻手扶住了牆,把那牆粉都颳了下來,一時變成了結巴,吞吞吐吐:「三,三年前。」
不必宋勉說,石桂也知道家裡沒有石頭爹,憑著秋娘一個人,在水災裡頭是撐不過來的,縣裡發的糧食能吃幾日?清田時村裡也僱了壯勞力,一個人勞作,家裡總能分到些糧食,日日就領這些糧回去煮粥,混個水飽,可秋娘俞婆子又要怎辦。
石桂不說話,就這麼盯著門前兩顆枇杷樹油綠的葉片,笑一笑道:「你渴了吧,我替你倒茶去。」
宋勉才要推辭,就看她走了進去,還沒邁步子,人就搖搖晃晃的,宋勉一把上前扶住她,劉婆子去送糕,菱角在裡頭陪著葉文心,前院竟無人,他既不敢碰石桂,又不能放她倒下去,兩隻手圈住她,把她半個身子撐住了,扶她坐到臺階上去。
宋勉幾次沒有張開口,石桂伏身把頭埋在膝蓋裡,走了三年了,若是真的,早就該來找她,若是假的,一家子還不知道流落到了哪裡。
她一時撐不住,腦袋裡亂烘烘的,心裡分明想哭,卻哭不出來,宋勉也不再碰她,搓著發熱的指尖:「你,你有什麼打算。」
說這句話時,頭都不敢抬,石桂從胳膊裡抬起頭,側臉兒怔怔看著他,似是根本就沒聽明白,輕聲道:「打算?」
宋勉吸一口氣,點了頭道:「你,你爹孃不來,要怎麼贖身?」石桂還在猶疑要不要把賣身契的事兒告訴他,就聽見宋勉道:「我,我替你贖身罷。」
石桂整個人發懵,心裡約摸明白宋勉的意思,又似全不明白,哪還會生出什麼綺思來,一雙眼睛黑白分明,清澄如水的看著他,卻似把宋勉扔進了熱鍋裡,看得他整個人都發燙:「你這樣的人,不該一輩子當丫頭。」
當丫頭生死嫁娶全不由得自主,宋勉才剛沒敢握緊了,這會兒卻伸出手去,指尖都要碰著石桂的手了,想著自家此時還未能頂門立戶,又把手縮了回去:「你,你肯不肯,等我一年?」
石桂怔怔出不了聲,頭抬起來,胳膊還擱在膝上,長髮落在胸前,宋勉不待她答,先站起來往屋門外去:「我下回再來看你。」
一句話含混在喉嚨裡,吱吱唔唔吞不清楚,石桂回過神來走到門邊向外看,那頭宋勉已經一路跑到了盡頭,只看見綠蔭濃處一點影子了。
劉婆子回來的時候,石桂還站在門邊,劉婆子順著她的目光往前看,甚都沒瞧見,拉一拉她的袖子:「姑娘可是叫日頭曬懵了,趕緊往裡頭去,臉都曬紅了。」
石桂抬手碰一臉,手也是冷的臉也是冷的,邁了步子回去,往屋裡頭床上一趴,身上半點力氣也無,整個身子發軟發涼,葉文心扔下剪子紅紙,進屋來碰一碰她:「這是怎麼了?」
「我爹孃不知去向了。」石桂心裡怎麼也不肯認秋娘叫人騙了,說不準就是真事呢?只有不知去向這四個字,偏偏這四個字葉文心一聽就明白過來,伸手替她拉過薄被,替她脫了鞋子,托起頭來塞上枕頭:「你睡罷,睡一覺就會好的。」
菱角在外頭瞧見了,咋咋乎乎告訴劉婆子去:「我看見姑娘給石桂姐姐脫鞋!」劉婆子開了罐頭偷蜜,把宋家送了來給葉文心吃的蜜偷偷舀一勺子用來漬酸棗子,捏一個嚐了:「嘖,你管什麼,主不主僕不僕的,還非得給那姑娘抬身價,鳳凰還能跟麻雀睡一床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