牽一髮動全身,金陵城裡也不是人人安穩,戶部鹽運司抓了幾個人,鹽引就是從這些人手裡出來的,這一院子關著的便有這些人的家眷。
瑞葉拿了石桂的小梳替葉文心通頭髮,這時候還有什麼花容月貌,押在屋裡不見天日,在船上的時候還能討著些水擦擦手臉,在這兒一應全無,人又瘦又幹,哪裡還有半分原來出塵的影子。
外頭獄卒催促一聲,春燕收了食盒,兩個一步一回頭,石桂眼見得葉文心又闔上眼靠到牆上,心裡一陣陣的翻騰,冷風一卷,她身上的單衫哪裡捱得住,抱了胳膊凍出一層雞皮疙瘩。
她們還沒走出去,就見有個丫環模樣打扮的女子從獄卒房裡出來,手上端了托盤,裡頭有一碗冒著煙的熱水還有兩個饅頭。
領路的獄卒見著她就嘿嘿笑兩聲,她卻充耳不聞,徑直往一間門前去,把水給饅頭遞進去,裡頭半晌沒有聲息,那丫頭抖了唇兒,低聲求了一句:「姑娘,姑娘吃一點罷。」
石桂春燕繞了過去,這才聽見裡頭一聲嗚咽:「見你這樣,我不如死了。」石桂惻然,那獄卒咂咂嘴兒,春燕身上能給的全都給了,這會兒看著這樣,心裡不忍,把婆子耳朵眼裡的銀葫蘆討要了,銀鐲兒銀簪子俱都拆了個空,使錢讓他們一間屋子給一碗熱水一口熱食。
獄卒東西接了,嘴上卻沒停:「她們哪個可憐?吃穿的時候受用了,這會兒落大獄倒可憐了?依著我說,就該刮一層叫咱們受用。」
石桂拳頭攥得緊緊的,忍著一口氣,這些人生死榮辱都系在獄卒身上,不用私刑也有百來種法子折騰她們,她忍了氣不說話,死死咬著嘴唇,到了門上車,也還沒緩過勁來。
春燕憂心忡忡,葉氏若是知道這番情態,只怕病勢更重,掃一眼石桂,她鼻頭眼眶通紅,要瞞也瞞不過去,自家怕也是這個模樣,又再吩咐一聲:「見著太太萬不能露出來,表姑娘如今可就靠著太太了。」
要是葉氏真個病得起不了身,還有誰來替葉文心周旋,石桂嚥了淚:「我知道輕重,表姑孃的事可還有轉圜?」
春燕看看她:「但凡有法子,太太也不必如此,她心裡才是真的苦呢。」
石桂不再說話,她縮在車裡也渾身發寒,車簾兒一動,外頭就灌進冷風來,到了地方下車,身上已經沒了熱乎勁,手指尖都是涼的,回了鴛鴦館,淡竹石菊兩個正等著,春燕身上還好些,石桂是從頭到腳全是單的,淡竹「哎喲」一聲:「這是怎麼了?」
石桂擺擺手,一看就是哭過的,淡竹也跟著心酸:「裡頭,可是苦得很?」以她也想像不到,石菊取了件小襖出來,給石桂套上,跟著春燕往屋裡回話。
葉氏屋裡頭坐著餘容澤芝,見著春燕回來,張口就想問的,餘容拉澤芝,這模樣看著便不好,葉氏還在床上躺上,聽見了怎麼受得住。
春燕掐頭去尾:「苦總是吃了些的,咱們送去的東西也正用得上,表姑娘人還精神,只天越發冷了,趕明再送些薄被席子去。」
這話再怎麼婉轉,也叫人心酸,葉氏怔怔半晌:「你去料理,再取兩張銀子來,裡頭這些人才要打點。」兩張銀票就是兩百兩銀子,縱知道那裡頭的會獅子大開口,這時節也不能不給。
葉氏哪裡還吃得下藥,餘容澤芝捧了藥碗點心碟子,繁杏勸了她們出去:「兩位姑娘回罷,太太這會兒怎麼也吃不下的。」
春燕出了屋子,這才長出一口氣,拿帕子按按眼睛,同繁杏道:「你沒見著,那裡頭可不是人呆的地方。」
石桂回屋的時候石菊已經倒了薑茶來,石桂嘴巴才沾著,眼睛叫熱氣一燻又想淌淚,,淡竹想問又不敢問,嘴唇嚅嚅,想著裡頭境況很壞,又不知道要怎麼才能幫得上忙。
看著石桂身上的襖子厚裙子都沒了,把自家的舊衣也翻了出來,石菊也撿點一回,厚襖子厚背心,總能擋一擋風寒,石桂一口飲盡了急急套上舊衣就要出去。
淡竹問得一聲:「這是幹什麼去?」石桂腳下不停:「我去廚房蜜些薑片,下回一道送了去。」光是衣裳怎麼能夠,葉文心體寒,嚼一嚼薑片總能禦寒,捱過這個冬天,春日裡說不得就有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