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竹圍著葉氏的屋子團團打轉,春燕一出來就恨不得攆在她身後,卻又不敢張嘴去問,在太太院子裡頭打架,往院外跪著就已經算是放過她了。
聽見這一句差點兒忍不住要笑,趕緊過去扶起石桂,她跟葡萄一左一右,石桂力竭,半歪倒在人身上,才還跟豹子似的要撲人,這會兒卻成了病貓。
高升家的回完了事,腆著一臉笑退出來,對著院裡的小丫頭許久沒有這樣的好面孔,今兒卻是一路笑著,到了門邊看見淡竹葡萄兩個扶著石桂,架著她進來。
石桂兩日沒吃,身上一陣陣的發虛,高升家的面上尷尬,對著春燕還點點頭,拿眼兒一溜,也不知道這麼個野丫頭怎麼竟得了春燕的眼。
春燕奉茶的時候對葉氏道:「雖是犯了事兒,可她家裡才遭災,身上又病著,太太垂憐,寬恕了她,等她病好了,該打該罰再辦罷。」
一席話說得高升家的臉皮發燙,春燕一面說一面睨過來,對著高升家的似笑非笑,旁的丫頭也還罷了,春燕眼裡只有一個太太,再說多少好話給多少東西,她該報的一樣得報上去,高升家哪裡還敢替侄女求情。
出來見著石桂,也不說話,目光掃過她去,繞過她們往外頭,錦荔正踮了腳,看看有沒有人來理會她,告訴她也不必跪了。
看見等到了親姑母,正要開口,被高升家的狠狠瞪一眼:「家裡出這樣的大事,你也敢鬧,你豬油蒙了心!」抬手拍她兩下,到底沒下狠手,指著磚地:「給我好好跪著,甚個時候太太氣消了,你甚個時候起來。」
錦荔才剛一陣哭喊,嗓子早就啞了,這會兒又要哭,卻乾乾出不出眼淚來,對著高升家的扁扁嘴兒:「姑媽。」
高升家的原還想著往後這個侄女兒扶起來了,總是姑表親,哥哥家裡這些年也積得許多,又只有這個女兒,說不得結一門親也是好的,可看看這個丫頭,家裡使了這許多力氣,竟還比不過外頭來的丫頭。
她上下打量自家侄女一眼,她也就只有那麼一個寶貝兒子,心裡覺著兩個不襯頭,嘆一口氣:「你這是正撞在槍口上了,待太太氣兒消了,我再替你說合。」
錦荔還不滿意,恨不得石桂立時就出了院子,可姑姑自來沒待她這個口吻,這下才覺出委屈來,抽抽噎噎要哭,還是乖乖跪下了,又想著裡頭怕要歇晌午,無人走動的時候總能坐一坐。
石桂倒在床上,狸奴跳到她身邊,喵喵叫了兩聲,看著淡竹又是給她蓋被又是喂她溫粥,歪著腦袋,一爪子搭在石桂的手掌心上,軟綿綿又叫了一聲。
石桂握握手,把狸奴的軟墊握在手裡,狸奴也不伸爪子出來,由得她捏著,還拿小舌舔她的手,石桂吃了半碗粥,肚裡有了東西,才覺著身上有些暖意,忽的抬了頭道:「我爹孃弟弟必然無事,會來找我的。」
她對著葡萄說,葡萄一句都接不了口,只會垂淚,對著淡竹說,淡竹卻接過口:「那是自然,菩薩都保善心人,你爹孃沒忘了你,菩薩自然要保佑他們。」
石桂心裡知道這話不過沾沾唇,可依舊有了些生氣,想著自個兒竟白白費了兩日,便是她身在宅中,也該想法子著人去尋一尋才是。
她身上才剛有絲熱乎氣,碗都捧不住,就問石菊:「家裡可派了人去尋二少爺?」宋家山墳就在雲瑤,必然得派了人去,石菊這會兒半句都不敢刺著她:「這才幾日,就已經去了兩三撥人了,大少爺還想親去,老太爺老太太怎麼也不肯放了他,才遭過災的,若是遇上流民,可怎麼好呢。」
那裡頭的人都要逃出去,衣衫齊整往裡去的,可不都是肥羊,年年都要鬧災,*再少天災也不會少,住在金陵城裡,哪個都能扯上幾句皇帝皇子,先帝的時候泰山震過一回,先帝還發過罪己詔,這事兒無人不知,這一向又拿出來說了。
石桂一口氣沒提上來,猛得咳嗽了一陣,漲得滿面通紅,拉住石菊:「裡頭可有相熟的人家?」石菊這才聽出她的意思來,她自家是必出不去的,託了人打聽打聽,說不準就能得著信。
梅溪蘭谿隔得是不遠,可這時候哪會調出人力去打聽一個丫頭的家人,石桂也知是痴人說夢,可這場夢一停,她這些年就都白活了。
石菊看她眼睛又亮起來,到底不敢說敗興的話:「我聽說大少爺不能去,堂少爺卻說父母都在那處,要去看看墳動了沒動,就是明兒,還得再派一隻船回鄉。」
石桂臉上還露出些笑意來,宋勉是見過石頭爹的,若是他去,找著的機會就更多了,石桂譬如抓著了救命的稻草,此時除了這個,再沒別的好依仗,雖知道不合規矩,也還是要出去,石菊一把拉了她:「你這模樣怎麼能動,太太那兒還掛著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