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上兩日,說要辭館,既住在西院裡,她病了,自是甘氏來料理,一露去意,甘氏立時知道怕是女兒說漏了什麼,她身邊誰也指望不上,宋望海自不必說,兒子又遠在天邊,只有一個銀鳳,還能有些主意,也到底派不上大用場,要是齊嬤嬤再走了,女兒更不能好了。
因著是宮裡出來的嬤嬤,甘氏看她說話舉動都與尋常人不同,倒有些想請她拿個主意的,只這話不好挑明瞭說,正為難,她反倒要請辭了。
甘氏把話在肚裡滾過三回,這才開口:「姑姑好將養就是,規矩也不急在這一二日的,陳家才送了帖子來,請她過府去赴宴,我連這個都替她回了,好叫她一門心思跟著姑姑學規矩的。」還覺得這番話說的不圓,又再加上一句:「她這些日子好歹靜下心來了,這樣的雜事也別告訴她了,免得她又燥起來。」
齊嬤嬤一聽連陳家的帖子都給回了,知道宋家從上到下,發痴的就只有那位大姑娘,心頭略定,甘氏只差剖心掏肺,把就盼著女兒能回鄉去,老老實實嫁人生子的話在舌頭上轉了三四回。
齊嬤嬤心裡有數,託了茶盞吃一口茶,甘氏這是請她拿主意,她看著甘氏滿面急色,沉吟半晌:「我跟大姑娘也算得有緣份了,既是有緣份的,有些話我說了,太太可別放在心上。」
甘氏求之不得,捱到齊嬤嬤身邊:「我只這一個女兒,她就是我的眼睛珠子,姑姑有什麼話再別瞞我,我自然知道姑姑是為著她好的。」
齊嬤嬤沉吟片刻:「宮裡主位們,若是說了什麼話辦了什麼事,失了上頭的歡心,請起罪來,總要說是一時糊塗,可這怎麼個糊塗法,才能叫上頭人聽著不落埋怨,春夏有花神,秋冬有雨雪神靈,日光照迷了眼也是有的。」
這麼個小姑娘家,萬事還不全捏在爹孃的手裡,宋家這樣的官身,豈能叫她壞了,她是因著什麼能有這樣的想頭,齊嬤嬤也不往下深想了,可憑她一個,家裡不想讓她辦的事,她就辦不成。
這個法子甘氏也曾想過,只無人同她商量,她便一直都不敢開口,除了求神拜佛,旁個也不理會她,既有了齊嬤嬤的主意,心頭一定,為著女兒,還有什麼不肯的,只要回鄉去,金陵城裡再說她病了又能怎麼。
哪知道好好的事兒,叫八月節裡宴會壞了,齊嬤嬤跟甘氏兩個雙管齊下,宋之湄又久等不著信來,失望傷心之餘,也生起懷疑來,她那會兒腦袋發熱,太子說了什麼做了什麼,在心裡回味久了,竟然不真切起來。
偏偏是這個時候,宮裡又送了東西下來,是八月節的月餅,內造的,刻著吉祥紋樣,小太監笑眯眯的捏了紅封兒,宋蔭堂一看就知道是陳大監的新收的乾兒子。
小太監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的,看一看石頭涼亭兩邊笑問道:「老大人怎麼沒把太子殿下賞下的宮燈掛起來,那上頭的畫可是殿下親手畫的,專去了花圃照著魏紫畫的。」
太子的賞賜,特許了宋老太爺宋老太太不必跪,餘下的都跪在地上接賞,宋之湄身子打顫,可再抖,身子也跪正了,聽見太子賞下宮燈來,她便渾身一怔,到小太監說完,把月餅遞給宋老太爺的時候,她才聽清楚太子送來了一對兒芍藥花的宮燈。
她抬頭怔怔望著那個小太監,眼睛木木的,耳朵裡炸雷似的響著芍藥燈,她跟太子相遇的地方可不就是陳家的芍藥圃,時節不對,太子還感嘆一聲,說若是花時該是奼紫嫣紅,手裡撫著一片葉,說了一句「何曾羨牡丹」。
宋之湄回來把詩都翻爛了,才找著前一句,便是這一句,叫她深信,太子於她也是有意的,她張口一聲「殿下」,甘氏一把堵了她的嘴,手上的戒指,把她的嘴皮都磕破了,捂了一手血。
淡竹咋了舌頭:「得虧得咱們沒跟著侍候,春燕姐姐回來臉色便不好看,大姑娘立時就病了,太醫跑了這許多回,這回怕不是假病。」
石桂蹙了眉頭:「大姑娘說了什麼?」
淡竹攤攤手掌:「哪個知道,只說是無法無天的話,唬得花院子裡添燈的小喜把玻璃燈籠都給打了。」
那個小太監離得這樣近,還有什麼話沒聽見,卻裝作被那碎玻璃的聲兒給唬了一跳,臉上還笑眯眯的,宋蔭堂一路把人送到大門邊。
宋之湄病在床上昏昏沉沉,宋家要臉,自然得替她遮掩過去,尋常的由頭不能解,便只好把事推給神鬼,由不得人不信,甘氏想的這個法子,成了現成的由頭,譬如淡竹,先是不信的,說一回也有幾分信了,等再有人肯佐證,這事兒就成了真,外頭人不知就裡,縱傳出去了,也都成了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