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桂聽了,嘆一聲:「這位娘子倒是個好人。」花銀子去放焰口濟野魂的倒不一定是真善人,聽見這些事能賙濟一回,就比平日裡燒香要善得多了。
說著抬眼兒覷一覷明月的臉色,有心想問問他,去查過案卷不曾,明月身子往後一仰,不靠不撐,兩條腿一抖:「我查了,人早就死啦。」
是水匪殺的人,大客商還留著,想問家裡要贖身錢,這樣的行腳貨販子,連人帶貨都不值錢,年輕力壯肯入夥的也還罷了,不肯入夥留著也是禍患,扔進江心,除非龍王爺發慈悲,人落進江心是再活不了的了。
他連喪事都辦好了,富貴人家辦喪事,大殮出殯發訃開弔樣樣不少,還得讀祭文作法事放焰口,方能遷墳安葬。
窮人家哪有這許多講究,連屍身都沒處尋去,更別說請陰陽先生來點穴看風水了,就在那朝廷埋人的坑地裡抓一把土,買一套衣裳,再立塊木牌子,連字兒都是明月自家寫的,送上一杯水酒,點上一柱香,再壓兩串紙錢供上些鮮果,就算是體面的喪事了。
明月還有一樣沒說,他爹身前愛吃魚,死了落在江裡,說不得還是他吃魚,想著去買了一尾好魚,請店家好好整治了,把魚擱在墳頭上,學著親爹還在世時的樣子,把那魚眼睛挑出來,單擱在一邊,等香燒完了,自個兒把一邊的魚眼睛吃了。
吳千戶娘子給的錢大半花在買魚上了,這會兒身上連回去的盤纏也不足了,卻沒想著把給石桂的錢要回來,他哪兒都能混飯吃,要是她爹不來,她總得有些錢用。
石桂嘆息一聲:「你好歹也尋著了個結果。」
明月晃晃腦袋:「旁的不說,吳大人總是替我報了仇了,同案的水匪一個也沒能跑了,有一個打頭的還砍了他一刀,他臉上有老長老長一道刀疤的。」
說是刀疤,還比劃了一下,那刀疤再差一點就到眼睛上了,看起來極可怖,偏偏嘴上卻是無限嚮往的口吻,石桂立時覺出來了:「你不當道士想當兵,就是要跟著吳大人?」
明月咧著嘴點點頭:「我本來就不耐煩唸經的,我在船上還跟著學一套刀,我武給你看。」說著隨手摺下一根枝條武起來。
石桂哪懂得這些,只知道他人靈活,騰挪之間輕盈得很,再一想他打小就跟著宋老仙人練氣,雖打得馬虎些,到底也算用過功的,上樹上牆都不費力氣,肯走正道就是好的。
至於旁的,此時還看不出來,明月規規矩矩武完一整套,雖不喘氣,卻出了一身大汗,衣裳後背又溼了一回,把那長枝條一扔,復又挨著石桂坐下,挑著眉毛看向她。
石桂知道他是等誇獎,想一回道:「你原來學的那個竟這樣有用。」
明月也知道她不懂,也沒指望她能說出什麼來,點一點頭:「吳大人也看了,說我這身筋骨不合適練刀,要是學劍還好些。」
可劍輕飄飄的,武刀武風得多了,說完了他自個兒,他又問起石桂來:「你不是八月十五生辰,你爹來了沒?」
石桂搖搖頭:「行船哪有個定準呢,也不知道他這會兒在哪呢。」想到明月的爹,心裡更忐忑了,回回寫信回去都在勸,跑船風險太大,賺的都是血汗錢,石頭爹又是傷過的,要是不養好了,年老了可怎辦。
明月寬慰她:「再有幾日他說不準就來了,你等著罷,便他不來,我也給你過生辰的。」石桂舊年的生日就是跟明月一起過的,那會兒還在山上通仙觀裡,又有煙火看,又有松果吃,明月這才記得這樣牢。
石桂輕笑一聲:「好,你來的時候,我分你長壽麵吃。」
明月轉身要走,石桂還追回一聲:「你這是往哪兒去?」又問他夜裡在哪兒歇腳,明月抖抖腦袋:「往觀裡去呀。」
說得天經地義,石桂怔一怔:「你不是不當道士了?」
明月嘿嘿一笑:「他們又不知道我不當了,到你生辰還有十來日,我找個地兒落腳,跟師兄親近親近。」最好能再賣些符,思量著給石桂置一件像樣的禮物。
石桂「撲哧」一聲笑起來,拿袖子掩了口,眼兒一彎,明月耳朵一熱,看她一眼,轉身走了,那真路的樣子,也不學道爺那搖擺袖子的模樣了,反而弓著腰,兩隻胳膊彎著,分明單薄少年,非要裝成虎背熊腰的模樣。
石桂面上的的笑意止也止不住,扒在門上看著他走遠,明月一直沒回頭,走到巷子口了,才拿眼兒往後瞥一瞥,都沒看見石桂的臉,只見她那一段淡紫綢子的裙角,跟一截鵝黃色的腰帶上綴著的流蘇,嘴角一咧,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