聰明些的便明白過來,趙三太太沒替兒子跟二姑娘結親,反認了一個乾女兒,人才剛上車,這會兒還沒出金陵城門口呢,大姑娘就被老太太這樣下臉面,這念頭若還轉不過來,也沒法在正院裡當差。
一個個都縮了頭,挨著廊下站得好好的,耳朵豎著聽裡頭說話,日頭一暖,院裡的厚簾子全換了薄的,宋老太太就喜歡看院子裡頭花團錦簇,她這兒門廊上掛的竹簾兒還編著花,薄薄一層,能擋得住甚,一字不落全飄進這些丫頭耳朵裡,這麼一聽,二姑娘的親事不成,還真跟大姑娘有關。
宋之湄從小到大,只當老太太斥責母親就已經是最大的火氣了,哪知道今兒這樣面沉如水,連眉毛都不動彈一下,方才是真的生了氣,打起冷戰不算,人哭得接不上氣,兩個丫頭聽見打死發賣,哪裡還顧得扶她,跪在地上又是磕頭又是哭求。
甘氏這才回過味來,她怎麼也不肯信女兒會辦這樣的事,「撲咚」一聲給老太太重重跪下,這會兒地上收起了厚毯子,衣裳又輕薄,實打實的跪在磚地上,這一聲聽得宋之湄心驚肉跳,可不平之意卻再難去,分明該是輪著她的,分明是先虧待了她的。
甘氏尋常哭起來恨不得嚎啕,此時卻抖著嘴唇臉色發白,一聲都哭不出來,跪行到宋老太太跟前,抱了宋老太太的膝蓋:「伯孃!伯孃給我留一條活路!」
到了年紀再回家鄉說親事,怎麼不引人猜疑,哪一家不得想著,好好的不在金陵說親事,非得回到本家來,女兒家叫人一猜一疑,哪裡還有清譽在,就更別想著什麼門第了。
宋老太太身子一動都不動,垂了眼看向甘氏:「這會兒知道哭了,早讓你好好教養,你幹什麼去了?根上歪了,枝葉怎麼長得好。」
還是那麼一付聲調,聽得甘氏從心底一層層的湧上寒意,撲在老太太的膝蓋上一聲聲的哭,到這會兒才知道宋老太太對她們是真的沒有憐惜之情,她自來掛心的只有兩樁事,一件是女兒的婚事,一件就是兒子的前程,要是回鄉,這兩樁就都沒了指望,她忍了這許多年,嚥進去的苦,全都成了空。
瓔珞七寶兩個扶著宋老太太往榻上去,她一伸手,自有嬤嬤拉開甘氏,還有人送上香茶來,老太太嚥了一口茶這才道:「我已經讓你大伯寫信回去了,你好好生收拾收拾東西,明兒有車船送你們走。」
甘氏被兩個僕婦拉開,怔怔跪坐著垂淚,轉眼瞧見了葉氏,這輩子除了成親敬茶,她就沒跟葉氏低過頭,看一眼伏在地上的女兒,恍恍惚惚靠到葉氏身邊,嘴唇抖得發不出聲來,卻依舊一字一字的吐露出來:「求你……跟老太太說說好話。」
宋老太爺官運亨通,宋老太太的脾氣又擺在那兒,哪裡會看人臉色,也更沒有人會這樣下她的臉,宋之湄既然能辦出這樣的事來,老太太的火氣也不是那麼容易受著的。
宋老太太睇一眼葉氏,輕聲細語:「你不必求她,我為不單為著誰,只她那份心思就是個該殺的,既姓了宋,就不能辦這樣的事。」
石桂淡竹便在外頭聽著,手拉了手,也不知道是哪個掌心裡頭出的汗,在老太太的院子裡頭,可無人去給宋望海報信,院門守得死緊,這一回,甘氏是不回去也得回去了。
葉氏輕輕嘆息一聲,站起來往老太太身邊去,宋老太太看著她倒說不出拒絕的話來,乾脆不聽她說:「你也不必開口,你的心怎樣,我明白得很,都能有這個心思,也不必管是不是豬油蒙了心,我都不能留她,我若不是伯孃而是正經的婆母,這會兒你們倆都去了家廟。」
葉氏到底還是開了口:「娘便不為著她,也為二丫頭留個體面,這事兒鬧出去她往後怎麼自處。」話既說開了,也不再含著兜著,乾脆攤開來講明白。
可這卻是活生生揭了宋之湄的臉皮,把她那點子惡大白天下,藏得再怎麼密實,也還是叫趙三太太這樣的人精子一眼看穿了,心底藏的念頭,如今宣之眾人口,就好似一刀刀剜在身上,宋之湄眼兒一翻,昏死過去。
甘氏的驚叫也梗在喉中,撲過去抱了女兒,眼淚不斷打到宋之湄臉上,這會兒葉氏的話倒成了救命稻草,不住點頭:「太太想想二姑娘。」
老太太若是真怕傷了玉瓶,也就不打這對碩鼠,眉毛一抬:「她是個好的,有我在,自然為她尋一門上佳的親事,這個也就不必你操心了。」
甘氏咬破了舌尖,先是驚慌又是急怒再後是焦炙,幾番輪換也早就撐不住,面色發白泛青,抱著女兒道:「老太太若真是要攆了我們,我就敢當街跳車,要活不容易,要死還不容易?大家死了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