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上巳節,皇后娘娘早早傳下口諭來,請這些個選秀的女孩兒,在三月三這一天,一齊往太液池邊賞桃花。
壽昌宮裡一時間忙亂起來,挑衣裳的挑衣裳,選首飾的選首飾,殿前梅花已落,海棠盛開,宮牆裡花樹也有規矩,這會兒倒似一夜間就吹透了春風,開得蓬□□來。
名目雖是賞花,實則就是初選,也不過就是給她們這些官家女子一個好聽些的說頭,宮人傳口諭來的時候,這些個秀女哪有不明白的,先是一陣沉默,跟著便是彼此之間相互看過幾眼,住了小半個月,早已經劃分出圈子來。
連宮人安排屋子的時候,都是比照著官位來的,陳閣老的孫女兒只有一個名頭響亮的祖父,她父親卻不過是個五品小官,也因著有那麼個祖父,跟葉文心紀子悅兩個排在一處。
朝南的兩間屋子,一間是葉文心陳湘寧的,一間紀子悅獨個兒住著的,這兩間屋子一間派了兩一個宮侍候著,紀子悅卻一改葉文心印象中的活潑大方,反閉門不出,十來日里就沒見過她幾回。
陳湘寧跟葉文心兩個原來並不曾親近過,她同宋之湄交好,兩個寫信的時候,還知道過許多葉文心的事兒,說是她目下無塵,人最是清高不過的,在家裡絕少交際,也不怎麼給妹妹們好臉色看。
跟她分派了一間屋子,心裡還有些打鼓,卻不想葉文心是個很省事的人,手裡拿一本棋譜,也能坐上一天都不動,那些個清高的話,只怕說得虛了。
陳湘寧的年紀跟葉文心彷彿,知道她跟宋之湄處得不好,也不開口問她,尋常說些閒話,兩個住了十來日,東西兩邊早已經熟識得一道坐在廊下繡花做活計了,葉文心連裡頭的人誰是誰都分不清楚。
她越是這樣,陳湘甯越是鬆一口氣兒,要真是個挑剔難相處的,日子可不難過了,心裡也暗暗想過,若是把紀子悅跟葉文心兩個擱在一個屋裡,只怕能一天都不開口說一個字的。
再沒成想,子悅會變成這個模樣,重陽那一天打鞦韆,別個不敢獨她敢,哪知道進了宮,在自家姨父姨母的地盤了,竟三緘口謹舉步起來。
那些個有意交好的秀女,也被紀子悅葉文心這兩張冷臉兒給凍到了三尺之外,紀子悅是有意為之,葉文心卻是無心之舉,她著實沒耐煩同這些人交際,心裡存著事,一往人群裡站了,還得看那些人打眉眼官司,她既不耐,乾脆就縮在屋裡,等閒並不出去。
可她不出去,自有人來這間屋,葉紀兩塊鐵板子碰不得,陳湘寧的人緣就日漸好了起來,她是大家子裡出生,幾房人家住在一處,打小看的聽的就是怎麼說話行事,眼兒一掃就知道她們是有意來巴結的,卻不說破。
行事言談只當是閨中交往,陳湘寧生得算好,可往紀子悅葉文心身邊一站,那就不足看了,也是因著生得差些,知道自個兒這回是陪太子讀書的,乾脆把心放平了,反叫人高看了一眼去。
大家相熟了,自有繞了彎兒問陳湘寧的,問紀家跟葉家可是定下了,若不然怎麼這般行事,有那含酸的,還先說一句:「那是什麼人家,咱們怎麼比得著呢。」
紀大人官聲好,何況還是聖人的連襟,葉家在揚州厲害,在金陵城卻很有些人瞧不上眼,說紀家說不動,只好說葉文心了,回回過來也不見她招呼,挨著窗戶讀書下棋,便有人說:「那是真才女,咱們越發叫比到泥裡去了。」
陳湘寧蹙蹙眉頭,卻不開口,只下回便遠著些那說嘴的,還勸葉文心:「你縱不耐煩,也得讓人臉面上好過。」
葉文心知她是好意,卻搖搖頭:「你便罷了,紀家姑娘也還罷了,這些個明知肚裡編排我,還讓我一張熱臉貼上去,我可不成。」
裴姑姑教得好好的,她偏偏要反著來,宮裡頭一樣要緊的是和氣,不論一同坐著說了什麼,話裡再是夾槍帶棒,眼眉間也得笑意盈盈,把場面圓過去才是頂要緊的。
陳湘寧嘆一口氣,自個兒握著梳子通頭髮:「你們可好了,我便不成,任性不得。」陳閣老致仕了,若沒致仕,或許還能幫襯著一二,她嘆完了,又去看葉文心的頭髮,光可鑑人,怎麼不愛,替她梳了頭,看那盒裡頭的香粉珠子,捏起一顆來。
「這是防蟲的,來的時候急趕著做的,給你一袋,這雨下得潮,仔細衣裳生蟲。」給了她一袋子打了荷花印的。
聽說是她自家做的,陳湘甯越發感興趣起來,問了她方子,葉文心同她還肯多說上兩句,陳湘寧微微驚歎,在陳家這些都是玩物喪志,祖父管得嚴,幾房哥哥們讀書辛苦不說,連女孩兒都不許碰這些閒書移了性情,心裡羨慕,把那珠子裝在荷包裡,壓在衣裳下。
日子越來越近,葉文心越發不出門了,她還算著日子要病,哪知道她還沒倒下,間壁的紀子悅就先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