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黑,園子裡頭掛得百來盞彩燈一齊點亮了,冷風一吹又下起細雪來,散宴的時候,老太太有意一邊拉著一個,丈夫一說她哪有不應的道理,越看越是愛,拉了宋蔭堂的手腕:「你送送你妹妹去。」
宋蔭堂撐了把傘,一大半兒遮住了葉文心,紅鬥蓬把她從頭裹到腳,石桂在前頭提燈,聽見宋蔭堂道:「還是蓮青色正襯表妹。」
一路走到竹林小徑,才聽見葉文心模模糊糊應了一聲,夜裡回去,玉絮打理第二天要出門的衣裳,葉文心窩在被子裡:「把那些蓮青色的拿出來罷,我明兒要穿的。」
到得十六廟會那一天,宋家一早就出了門,怕人多路上堵著出了不了城門,早早坐上了車,玉絮幾個都沒見過金陵的廟會什麼模樣,石桂就更沒見過了,只聽說有玩雜戲的,還是宋蔭堂騎著馬,陪在車邊,一路走一路說,葉文心不必掀簾子,都能知道外頭是怎麼個熱鬧法。
老太太太太一車,葉文心跟餘容澤芝兩個一輛車,宋蔭堂聲音不高不低,透了車簾兒傳進來,模模糊糊還帶著些笑意:「好些個鵝肉兔肉包子,你們可聞得見香?這一溜都是賣吃食的,雞鴨掛在爐子上炙烤,走一道都有一股子煙火氣。」
餘容澤芝對看一回,正月裡吃齋,是宋老太太十來年的規矩,餘容澤芝生下來知事起,家裡這一個月就不碰葷食,說也是說給葉文心聽的。
葉文心卻道:「不必了,我一個人吃,也沒味兒。」兩個隔著車簾子,倒能對談上兩句,沒一會兒,從外頭遞了個布包進來。
糖霜豆子食蜜酥,冰雪元子歡喜團,一樣包了幾個,這東西倒還能吃,撿了幾樣嚐個味兒,出了東城門,再行上三里路,就是圓妙觀。
出城的時候還早,路上人倒還不多,可出了東城門一路看過去水洩不通,馬車再好,也得跟著人潮過去,趕車的緊緊拉著籠頭,那馬兒走上兩步,就要停上一停,宋蔭堂還好些,人總是避著馬的,前前後後來回幾趟:「妹妹們等一等,前頭人都堵住了。」
十六是廟會的正日子,雜耍班子舞龍舞獅踩高蹺,掛得兩排彩燈籠,還有走紅索的,前頭擠擠挨挨全是人,先還動上兩步,跟著就一動都不動了。
老太太在車裡坐得一刻,沒一會兒就坐不住了:「早知道就該住在觀裡,誤了時辰可不好。」誤了時辰上香,就是白來了一回。
石桂跟車走著,都已經看見道觀的頂了,就是走不過去,路上也不知道擠了多少人,還有人源源不斷的從東城門出來,整個金陵城的人都往圓妙觀來了。
眼看著過不去,遠遠聽見了打鑼聲,金陵城裡貴人常出常入,一聽打鑼便知道是有貴人來了,宋蔭堂騎著馬往回折去,前頭已經有人分開了車馬人,給太子開道。
人再多,也得讓著太子,儀仗一過,自人兵丁開道,太子坐在馬上,倒穿著常服,眼兒一掃瞧見了宋蔭堂,再往前便是宋家的馬車,對著馬前吩咐一聲:「那可是宋太傅家的馬車?把人一道帶過去罷。」
葉文心正隔著簾子同石桂說話,叫她跟緊了,萬不能走失了,她這些天看了許多話本子,好好的小姑娘被拍花子的一拍,一輩子都回不了家鄉。
金陵城裡自然也有拍花子的,甚個地方都一樣,只她是宋家的丫頭,遞了帖子一問,挖地三尺也能給找出來,石桂抿著嘴兒笑:「知道啦,姑娘放心罷,我跟的緊緊的,絕不叫人踩了腳面去。」
宋家的車跟在太子的依仗後頭進了圓妙觀,這一路順當的多,不順當也不成,連那踩紅索的,都翻在索面來,徒手往後連著翻了十八下,太子騎上馬上看得清楚,笑一笑,說了一聲賞。
自有小太監去打賞,給了一袋金餅子,那一班的雜戲就算是出頭露臉了,跪著謝過賞賜,石桂一面跟車一面不錯眼的看著,她在蘭谿村的時候沒看過,上輩子更沒看過。
才剛那個翻跟頭的是抖了機靈才得的賞,踩紅索的那個便叫班主埋怨一回,熱熱鬧鬧好似穿行在街市中。
到了圓妙觀,太子跟前的小太監過來行了禮:「殿下吩咐了,不必請安行禮,老太太自往三清前上香便是。」
一行人往後殿去,才剛進殿,甘氏就滿面是笑,一手拉了宋之湄,上前問老太太:「才剛那一位就是太子?」
宋老太太看她一眼,早知道要碰上貴人,也就不帶甘氏出來了,宋之湄倒還鎮定,拉了母親:「娘趕緊歇歇,才剛還說馬車走走停停腦仁疼呢。」
白露上了茶,餘容澤芝兩個陪著葉文心,宋之湄幾回挑起話頭要出去,兩個人都說乏了,不願意動彈,若是往外頭衝撞了什麼,到時候渾身是嘴也說不清楚。
葉文心更是不說不動,憑那太子怎麼好,只因父親動了這心思,他就是那禍根源頭,便也懶怠著不動。
宋之湄還笑:「才來的時候還說要看硃砂梅的,怎麼這會兒倒都不動了?」
葉文心指一指石桂:「你去折一支來,咱們就在屋裡賞梅。」石桂脆聲應了,心裡卻有另一樣事,說不得就能碰上明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