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原先葉氏就預備好了的,甘氏還木著一張臉,只不肯信真生了個兒子,拉著金雀的手:「生了個什麼?」
她與葉氏一個一個兒子,她還多一個女兒,東院裡這兩庶女自來是不得寵的,可再生一個男孩卻不一樣,甘氏一口氣都沒吊上來,金雀一把扶住了她:「太太累著了,趕緊把她抬回去。」
宋望海當著的她的面,總有許多甜話要說,將來的地契房子田地銀子鋪子全都是宋敬堂跟宋之湄的,她也知道,宋望海不說宋蔭堂,是葉氏有一大份的家資,可再添一個兒子,生母是個貌美的,孩子生下來又軟團團,怎麼不討人喜歡,她叫人扶坐下來,還在問:「可是四角俱全的?」
木香滿面喜色:「全,穩婆都看過了,是個四角俱全的小少爺。」說著就自家作主開了櫃子賞錢,又叫人往房門上掛小弓箭。
錢姨娘昏睡過去,穩婆卻還沒走,她這一胎生得艱難,最後是穩婆伸手進去,把孩子掏出來的,如今生下淋淋漓漓沒個乾淨,還不知道是活是死呢。
甘氏這一樣沒想著,人就叫抬回了西院,金雀一路都在打圓場,說太太辛苦,太太累著了,太太著了風,連抬人的婆子都知道關竅,可不是那頭生了個兒子,甘氏心裡過不去麼。
往外頭送東西那得葉氏回來了吩咐,各房院子裡頭送喜蛋喜果卻是錢姨娘自個兒辦的,松節傷了,葡萄得了木香的吩咐,提了紅蛋喜糖往各院裡送。
姚汪兩位姨娘聽見說生出來了,生了個小少爺,臉上帶著笑,賞了一大把銅子給她,若是平日裡,葡萄還得挑三挑四,經得這麼兩天一夜的,得好好的領賞都是慶幸的,謝過賞錢,又往幽篁裡來。
她送了喜蛋就往石桂屋裡來,見著她倒跟見了親人似的,又要哭鼻子,石桂躺著看書,坐起來拍著她道:「這是怎麼了,姨娘沒生的時候你要哭,姨娘生了你還要哭。」
葡萄挨著她:「你可不知道多兇險,要真出了什麼事兒……」
「真出了事兒,可不還有高個兒的頂著,二太太就是那高個子,你怕什麼,松節捱了打就更不怕了。」石桂摸了把糖給她,葡萄往嘴裡塞了一塊,含著糖塊才覺得好受些,連著兩天都沒吃過東西,才還不覺著餓,吃了糖塊反而餓起來,肚皮咕嚕一聲響。
石桂抿嘴笑起來:「你等著,咱們中午吃的銀絲面,叫九月替你盛一碗去。」葡萄拎來的小籃子裡頭染紅了的花生果子還加了一大把銅錢,屋裡別個都不要,只九月細細挑了去,知道她娘苛扣她,也都由了她去。
九月聽見說話,趕緊盛了來,魚湯起的鮮,下了一把面,雖不是平日裡吃的大葷,可葡萄兩天沒吃一頓軟的,一口湯喝進去,肚腸都暖熱起來,幾口就把面就扒拉乾淨了。
她吃飽了,才想起來,指了石桂:「你甚時候還識起字來了?」
石桂擱下書,看九月還在廊下挑銅子兒,就怕裡頭光暗有挑漏了的,輕聲道:「姑娘喜歡識字的,識了字兒還能算帳記帳,等表姑娘走了,我也不用看空院子了。」
一個識字的丫頭,到哪兒都是稀罕的,葉氏哪會白放著她不用,葡萄恍然大悟:「你倒有成算,我便想不著。」
石桂闔了書頁:「你怕什麼,等著吧,太太回來,旁個得賞,你就要提二等了。」
葡萄聽見提等,反而不說話了,手裡拿著個喝空了的湯碗,腦袋木木的,她還在想錢姨娘看大少爺那個眼神,比剛才那塊糖塊還要甜,浸了蜜似的,甜得發苦。
石桂碰碰她,她回過神來,立時笑了:「要是你的嘴巴子真靈,我給你煎糖糕吃。」說著摸了肚皮:「還有沒有了,我還餓呢。」
老太太一回來便聽說錢姨娘生了個兒子,她臉上也並沒有什麼喜色:「總歸是個姨娘,也就不必四處走動知會親舊了。」
葉氏點了頭:「聽孃的吩咐。」不周知親舊,那便是洗三也從簡辦,叫人請了洗三姥姥,又吩咐預備用具,宋老太太又想著了:「雖是個男孩兒,也給他用他姐姐們的盆兒。」
宋蔭堂洗三的時候,專打了個金盆兒給他,葉氏聽了點頭,一樣樣吩咐了,就見銀鳳過來:「我們太太累著了,才剛道都走不動,是叫人抬回去的,老太太家來便不來請安了。」
宋老太太自然沒有好聲氣,可甘氏到底是把這差事辦好了的,點頭許了,交待葉氏去料理雜事,自個兒還回百善堂去。
銀鳳臊了臉兒,跟在身後拉住了春燕道:「我們太太說,她賞了穩婆一個赤金五兩重的金鐲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