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一個激靈,這下汗也不出了,兩隻手往衣裳上一通抹,邁了腿兒進得院去,聲音還在打抖,卻是脆生生的:「姐姐交給我罷。」拎了銅壺出來,吩咐婆子提熱水來。
葉氏果然來了,身邊跟著春燕,兩個人臉色都不好看,石桂一見路盡頭點了紅燈,趕緊閃身往後邊那條路走去,該說的都說了,能不沾干係,還是不沾干係的好。
石桂縮身進了樹蔭裡,眼看著葉氏進了遠翠閣,此時不走,過會子宋望海也要來,輕手輕腳往回去,一路踩著落雪,又把燈籠忘在了遠翠閣,摸黑往幽篁裡去。
雪天路滑,石桂又不常往那一路走,深一腳淺一腳的,月亮朦朦朧朧照在積雪上,勉強有些白光,白日里只覺得庭院樓閣好似畫卷,比那白山黑水更有匠心,卻無匠氣。
此時再看,倒有些害怕起來,石桂緊一緊襖子,褲管上都是落雪,這頭少人來,掃院的丫頭們便躲了懶兒,連道都沒開,就由著雪積成冰,一腳踩下去,全是冰渣子。
石桂先時還走得慢,待月色越來越黯淡了,倒走得更快了,不留神就走進了石道兩邊用細竹纏成花樣,矮矮圍起來了竹欄上,只聽一聲脆響把竹欄踩斷了,自家也扭了腳。
「嘶」得一聲以手撐地,好半天才爬起來,人摔在雪堆上,冷是冷些,好歹沒受傷,石桂半身都撲在雪堆裡,知道這地方多有山石堆得杌子般高,妝點出個庭院幽深來,乾脆從地上撿了一根叫雪壓斷的細竹,當作柺棍支著,撐著扭著的左腳,一步一步往幽篁裡挪過去。
石桂身上溼了大半,撐著細竹走在碎石甬道上,眼前見得星星燈火,手裡的竹子太脆差點兒撐不住她,好容易到了幽篁里門邊,看門的婆子見她一身狼狽,打著燈籠照了才看出是石桂來,趕緊下來攙扶她:「姑娘這是怎麼了,怎麼這會兒出去也不打個燈籠。」
石桂笑一笑:「原是帶了的,腳下步子快,失手落在雪裡,跌了一摔,扭傷了腳。」
婆子扶了她進屋,六出見了也皺眉頭:「摔得可厲害?要不要找個正骨師傅來?」石桂趕緊搖頭:「我試了骨頭無事,只是傷了筋,歇上幾日也就好了。」
素塵尋了貼膏藥出來,石桂脫了鞋襪,腳踝處腫得老高,紅通通一碰就痛,轉了轉腳,把藥膏貼上,消腫的藥膏一絲絲涼意讓她好受了許多,才剛跌在雪裡的,身上還穿著溼衣,叫屋裡頭炭火氣一烘,面上倒燙起來,解了衣裳,拿毛巾裹了腳,拿繩子鬆鬆綁住,就怕那草藥汁兒沁出來,把被褥弄髒了。
六出塞了個湯婆子給她,石桂還想著葡萄的事,玉絮卻進為了,手裡還拿著紅花油,見石桂貼了藥膏,把藥油擱到床邊的矮凳子上,坐到床沿問:「前頭姨娘生了沒有?」
她開口說的要送禮,自然關心,石桂搖一搖頭:「我出來的時候穩婆已經到了,太太也往那兒去,還不知道生了沒有。」
玉絮也只是隨口過問,宋家生孩子,再怎麼也不管她們的事兒,錢姨娘早產,便怪天老爺,也怪不到葉氏頭上去,院裡沒一個丫頭掛心此事,反而多問了兩句石桂的腳:「你可真是,失了燈籠,就慢些走罷了,明兒要是不消腫,我替你回了姑娘,尋個跌打大夫來。」
石桂笑一聲:「多謝玉絮姐姐,我想著貼再付膏藥也就好了,原來常在田埂地頭走的,若不是石子路打滑,也不會傷了腳。」摸著腫漲的腳踝,還替葡萄憂心,也不知道葉氏會怎麼罰她。
哪知道葉氏並不曾發落錢姨娘院裡頭的人,她進了遠翠閣,先問過木香,等聽見木香回話,好半日才吐出一口氣,緩緩開口道:「說她是個小心仔細的,怎麼這上頭又疏忽了。」
一面說一面掃了春燕一眼,春燕立時問了跟著的兩個小丫,葡萄乾搖頭:「我盯著姨娘腳下,確沒見著打一步滑的。」
既沒說出些旁得來,那這事兒就此揭過去,哪知道葉氏恕了她們,宋望海卻不恕,火急火燎的進了院門,先時就嚷嚷起來:「把身邊這些個全都發落了,連人都看不住,還能做甚!」
可整個遠翠閣,卻無人搭理他,反都看著葉氏,葉氏衝他點點頭:「穩婆說不防礙,月份大了,總要生的,老爺到西邊候著罷。」
宋望海面龐漲得通紅,指了葉氏說不出話來,可這一院子,沒一個把他放在眼裡,心頭賭了一口氣,冷笑得一聲:「若是生得下來,自然好,若是生不下來,我也一樣尋你的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