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事她早就知道,可卻從來沒有聯一塊兒想,手上一緊,帕子緊緊攥住了,石桂還不停:「升管事就是這一年的事兒,馮三原來只不過質鋪的二掌櫃,一下子當到大掌櫃,也是利害人物呢。」
石桂藉著這麼個四面透風見不著人的涼亭,把話都給說了,緩緩吐出一口氣來,要是葉文心還不明白,她也沒法子了:「瓊瑛姐姐回回去見馮嬤嬤都是一個人去,跟她打聽,倒不如往玉絮姐姐身上使使力氣。」
葉文心倏地抬眉,扯著眉骨上的紅腫,這下卻連抽氣聲兒都出不來了,屏息看了石桂,石桂笑盈盈立起來取了個碟兒,裝了點心遞給葉文心。
開品酥金銀卷子都是一口大小,做得精巧,葉文心才要搖頭,就聽見石桂脆聲道:「姑娘的道理就是多,可這經文,我卻不懂。」
葉文心知道來了人,接過點心,託在帕上細細吃著,隨口說得一句:「無慾以觀其妙;欲以觀其徼。你多讀幾回也就明白了。」接著道德經往後說的,這句脫口而出,細品一回自個兒先怔住了。
瓊瑛取了細瓷燒梅花茶罐來:「姑娘且不知道前頭熱鬧呢,山門外頭全是人,若不是車停在車馬棚裡,我都出不去。」
石桂又去廚房要滾開的水,一天裡見了明月三回,回回都是在吃,吃完了紅薯花生,他又吃起鹹鴨蛋來,摳著裡頭流油的黃,咂吧了嘴兒跟只小耗子似的。
石桂「撲哧」笑起來,明月大大方方塞給她一個,一樣要燒水,兩個乾脆坐著說話,明月兩條腿兒疊著,石桂問起他剛才上牆的功夫,他得意洋洋:「跟著我太師父練的,咱們天天五更不到就要起。」
小時候上山還知道看人眼色,這才天天跟著打拳練習功夫,等混得油滑了,就只應個卯,幾年下來也學了個通,提氣縱身還是行的,那些個師兄吃得肥壯,他卻輕巧靈動,躥起來也快,知道師兄再怎麼兇他,只要他逃了必然是捉不著的。
石桂聽了有些羨慕,鄉下孩子養得沒這麼精細,可宅子裡頭就不一樣,不說老太太葉氏,就是餘容澤芝,到了冬日裡也常吃補藥,葉文心就更不必說了,胎裡帶出來的弱症,燕窩一日都不曾斷過。
石桂問了他提氣的法子,他卻說不明白,反站起來打了一套拳,竟有模有樣的,石桂還是頭一回瞧見,瞪大了眼兒看著。
明月得意了:「這有什麼,太師父還練劍呢。」八卦太極劍,天天都要練一套,明月捏了燒火棍子武了幾式,兩邊的老道士同出一門,早上也是一樣要練功的,明月到了新地方先裝幾日乖,日日聽著鐘響起來練劍,他人聰明機靈,便原來忘了的,看了幾天也全會了。
這兒的道士是有機會跟著師父進欽天監的,大小也是個官兒,觀里人來人往,架子擺得足,又不隨意打罵人,好吃的東西還多,明月覺得這兒好混,便不找爹,也要留下。
石桂聽了他的法門,不過就是呼吸吐納,總歸她起的早,一早試試也好,等著水燒滾了要走,明月從大廚房裡拿了一個壽桃來,壽桃做得也小巧,前頭那些個菜,做得大了,怕貴人的肚子撐不下。
石桂捧了壽桃謝過他,看他自家並沒有,略一想明白過來,這怕是他自個兒的份,明月雖然淘氣精怪,卻是個講義氣的,分了一半兒給他,裡頭裹的豆沙餡兒,有多好吃說不上,取個好意思頭,多福多壽。
明月知道這回她得走了,送她到門邊,老氣橫秋的甩甩道袍袖子:「總歸就在金陵城,往後我看你去。」
石桂忍笑應了:「成,我等著你。」
提著水回去給葉文心續茶,走到亭邊,卻看見宋敬堂正在亭外,瓊瑛攔在亭前,皺一皺眉頭快步上去:「二少爺讓一讓,這水是才剛滾開的。」
男席女席分明分作兩邊,宋敬堂怎麼知道葉文心沒去,瓊瑛的眉毛都要擰起來了,怎麼能找到這兒來:「前頭送了點心來的,少爺趕緊回去給張老仙人賀壽酒罷。」
只怕是知道葉文心受了傷,這才急巴巴的趕過來的,可這是在道觀裡頭,後殿還是女客所在,要是叫人瞧見了也不知道得傳出什麼話來。
瓊瑛打發了宋敬堂,瓊瑛進來吐了口氣,當著石桂的面,還是沒忍住:「這位少爺好沒道理。」桌上擺了個新果盒兒,瓊瑛開啟來神色一鬆:「還是大少爺,差個道童來送鮮果,果是姑太太教出來的。」
石桂不說話,安安靜靜沏了茶遞給葉文心,她出去這麼一會兒,葉文心已經把她才剛說的話在心裡滾了三四回,瓊瑛靠不住,石桂算是半個她的人,身邊也還得再多一個幫手的,可玉絮一向跟瓊瑛交好,有什麼法子,叫玉絮聽她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