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有一處峭壁,十幾米高,山下有水流過。程少臣抱了她站在離邊緣不足一米的地方站住,作勢要扔她下去,沈安若縮了一下。
「你怕什麼?你不是不恐高?」
「但是你恐高不是嗎?稍稍頭暈眼花一下,我就要遭殃了。這高度大概死不了人,只能把人摔成傻子,更可怕。」
「那給你兩個選擇。回去後跟我去登記,不然我真的把你丟下去。十秒鐘,快點決定。」
沈安若緊緊地勒住他的脖子,笑嘻嘻地說:「快扔快扔,看看咱們倆是不是會一起掉下去?」
程少臣退後了幾米,真的鬆了手,險些讓她摔跤。沈安若揪住他的衣領才站穩,順便踢了他一腳。
「你還真不是正常女人。按說哭著鬧著要名分這種事情,應該由女人來做比較合理吧。」
「我是誰啊?我是聰明優秀的程先生打算娶兩次的女人,你怎麼能把我跟那些平凡普通的女人放在一起比較?」
「你拍馬屁和自我吹噓的水準都不怎麼高,我聽得一點也不舒服。」
晚上安若照例換了床睡不好,而另一側的程少臣睡得安靜乖巧。
氣溫不算太高,開著窗,但是沒有風,空氣很悶。他們倆一直有一些很相似的習慣,比如不喜歡空調與風扇,不到熱得受不了時,能不開就不開,這也算溝通障礙之外難得的一致。
她翻個身,碰到程少臣,覺得黏黏的,摸一下,他睡出一身汗,額頭、脖子都是溼的。反正也睡不著,安若爬起來,拿了枕邊的扇子,藉著月光替他扇著涼風。
「有時候你真像我外婆。」程少臣不知什麼時候醒了,嘟囔了一句。
安若被捉現行,很無趣,丟開扇子重新躺下。
他甚少提家人,但她印象裡對這位不曾謀面的外婆似乎甚為熟悉。她問了一句:「老人家何時過世的?」
「很久了,在我初中三年級。腦溢血,很突然,我們完全沒有心理準備。」他輕輕地嘆了口氣,「這樣也好,不會受很多苦,就一下子。」
「我爺爺也是這個病過世的,也是我初三的時候。」沈安若看天花板,其實什麼也看不清,她有點感慨,「最近有好幾個相熟的朋友都出事了,癌症、車禍,還有遇劫的。我上兩週一共去了三趟醫院探病。活著可真不容易。」
她都漸漸有了睡意,又聽見程少臣說:「你師兄最近也住院了。你知道嗎?」
「誰?」她一時沒反應過來。
「江浩洋。」
這名字每次從他嘴裡說出來,感覺都極其怪異。安若停了一下說:「哦。」想了想又問,「你怎麼知道的?要緊嗎?」
「沒你其他的朋友嚴重。」他直接忽略她第一句話。
沈安若不再吭聲。
「你明天要不要早點回去看他?」
「好。」
「我們上午走。」
「你明天不是在這裡還有事嗎?你按原計劃留下吧,我可以自己回去。」沈安若翻身背向他,決定睡覺。
大概過了很久,沈安若半睡半醒,有點迷迷糊糊,聽到程少臣不冷不熱的聲音,似乎在自言自語,但低低地傳進她的耳朵:「氣焰囂張。」
她本想裝沒聽見,但睡意已經全無,索性回身蹬了他一腳,「你找碴啊?以前你跟某位紫嫣小姐花前月下時,我說過什麼沒?」
「你亂栽贓,誰跟誰花前月下了?」
「哼。」沈安若從鼻子裡發出一個音。
程少臣坐起來,「我跟她只是朋友而已,我跟你說過不止一回了,你不信我也沒辦法。」他半睡半醒的時候聲音總是低低的沙啞,很令人舒服的聲音,但最後他偏偏要再加一句,「比你跟你學長還單純。」
安若也迅速地爬起來,一肚子氣想發作,張了張口,還是忍住了。室內沉默的空氣壓下來,最後她說:「你那女同學去哪兒了?很久沒她的訊息了。」
「回法國了,長期定居。」
「哦,怪不得。」沈安若低聲說,重新躺下。
「沈安若,你什麼意思?」
「我是說怪不得我很久都見不到她,以前我們經常會偶遇。你以為我是什麼意思?我又不聾,你那麼大聲做什麼?快睡覺,我不想跟你吵架。」
這麼一折騰,完全沒了睡意。空氣比剛才更悶了許多。沈安若閉著眼睛數自己的心跳,程少臣也翻了身,大約也沒了睡意,語氣比平時柔和又模糊:「我在想……沈安若,你當時堅持要離開,難道真的與秦紫嫣有關嗎?」
她其實想裝睡,權當沒聽見,但發現原來裝睡比回答問題更難。
「難道你覺得我們倆最後分開,是因為別人嗎?雖然我也曾經懷疑過,也曾經不舒服……但以我對你的瞭解,還不至於分辨不出,你和她就算有過什麼,都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如果說我介意,大概就如你以前所說過的那樣吧,我需要一個藉口。」
「你要離開我的藉口?你這藉口找得可真……」
「你不也一樣,明明知道我跟江浩洋已經沒什麼了,但就是喜歡拿他當藉口來消遣我。因為只要刺激到我,你自己就高興。」
屋裡的空氣真的很壓抑。他們倆就像在下棋一樣,每說一句話都思忖半天。
「為什麼要離開呢?我以為你過得自得其樂,什麼也不需要,什麼也不在乎,很乖巧,偶爾鬧鬧小別扭。我一直覺得那就是我們最正常的狀態。」
「你那樣想嗎?可我覺得我們的婚姻越來越無趣,每一步像踩在棉花堆裡,周圍全是肥皂泡,夢幻又虛無的狀態,還要彼此羈絆。縱使我對婚姻從來沒有過幻想,也覺得不該像我們那樣。我一度試著改變,後來覺得越要改變反而越糟,倒不如離開,成全你,也成全我自己。」
「你想成全什麼?」
「成全我重新得到自由,不被一張紙束縛住。也成全你,可以再找一個能全心全意接受你的好意,把你當作生命全部的女人。」
「你可真善解人意到了極致。你知道我想要什麼樣的女人?」
「你需要一個能乖乖地在家裡等你的人,不用太美,不用很聰明,不吵不鬧,不要讓你太費心。其實你想要居家感覺的時候,一個月裡也不過就那麼一兩天,但為了你這心血來潮的一兩天,你也一定要把這準備工作做得萬全。」
「沈安若,你把我娶你的動機解析得可真夠齷齪的。」
「哪裡齷齪?我明明是在誇你。你這個人,一定要將所有的事情都控制在你的掌握之中,根本不能容忍出乎你意料之外的事。」
「過獎了。其實意料之外倒也有,不多而已。」程少臣的聲音根本聽不出情緒來。
「比如說,你大哥沒娶秦紫嫣。」半晌後沈安若說。
當室裡安靜下來時,便是沉寂,安若覺得壓抑,只好用講話來緩解。
「靜雅跟你說過這個?」程少臣的聲音終於有了一丁點的起伏。
「何必用她說?我有眼睛跟腦子。」
「……紫嫣她家,跟我家有一些很複雜的關係,複雜到,爸媽不能容忍她進我們家門。大哥一向比我聽話,從不違逆他們的意思。那是他到那麼大做過的最叛逆的一件事,但最終還是屈從了。雖然……總之,紫嫣到底是無辜的,我們一家都很虧欠她。」
「她喜歡的是你吧?至少曾經喜歡過。大哥可以不介意,爸媽他們卻不能容忍,這才應該是他們要反對到底的原因。而你呢,大概拒過她,或者負過她,覺得有些對不起她,也替大哥不值,所以索性以她做藉口跟家裡鬧翻,反正你本來就想自由,而且這樣一來你心裡就舒坦多了。你做每一件事情的背後總會有不止一個目的。」
「沈安若,你不去當編劇真可惜。」
「可我全猜對了,是嗎?」
「你既然知道得這麼清楚,又為什麼要離開?」
「我跟你說過了,我們分開跟別人沒有關係,你怎麼總不明白?我介意的不是你跟誰誰的關係,而是你的態度。你是多厲害的人,就是有辦法把別人的生活攪亂,然後事不關己地冷眼旁觀,對於你覺得是障礙的人,也可以像撣灰塵一樣把他們輕易地甩掉。對我的方式,你也像在馴養寵物,想起來時就逗逗我,想不起來時就當我是隱形人。我鬧一鬧,你要麼任著我自己去鬧個夠,反正鬧累了我自己就消停了,要麼就捺著性子安撫我幾下,等我變乖了,你又把我甩一邊。或許這就是你理解中的婚姻,卻從來不是我想要的。婚姻之於你,不過是可以拴住我不要亂跑的繩子而已。」黑夜可以很好地隱藏緊張,她自己都不清楚是在說給自己聽,還是說給程少臣聽。有些東西,她並沒有真正在心裡想過,或者不願意想,彷彿只有一個小小的萌芽,但溫度與水分合適,竟然就破土而出了。
「你不能換更好一點的事物來形容嗎?比如風箏和線。我還以為我給了你足夠的自由。」
「對,很自由,你對我一直很好,我從來沒否認過。所以其實我們最終離婚不是你的問題,是我自己發酵質變。換作別人興許就甘之如飴,但我當時就是存了心想讓你也不痛快。」
這樣的對話真是令人鬱悶,安若十分後悔不該開這個頭。而程少臣最擅長把氣氛搞得更加壓抑。他會一直默不作聲,令人鬱悶又緊張,等差不多覺得這話題該結束了,終於鬆口氣,他卻突然又出聲。
「你心裡一直有委屈吧?直到現在還有。你心裡有氣的時候,口才就會變得非常好。」
「我才沒委屈,我好得很。而且我口才一直很好,你不知道而已。」
程少臣想去抱她,手已經碰到她,卻又收回來,最後只輕輕地握住她的手肘,她瘦,只一隻手就能圈過來。他在那裡停留了一會兒,慢慢地說:「我是真的覺得對你非常的抱歉,也對我們後來的結果遺憾,所以希望可以彌補。」他說得慢,一字字地斟酌,最近他說話常常這樣,「我們……尤其是到了最後,是我任性和衝動了。我一直覺得婚姻裡的女人偶爾任性衝動一下,算調劑,甚至很有趣,但男人一旦這樣,就很容易造成嚴重後果。我明明那麼清楚,甚至還去勸誡過別人,竟然還是犯了這種錯誤。比如,強迫你做不喜歡做的事,還有,關於……那件事,不想去聽你的解釋,其實當時我就已經知道,你明明是準備要跟我說,我完全應該體諒,卻偏偏要把本來可以扭轉的事情搞僵。這兩件事,後來我再怎麼為自己開脫也沒有辦法釋懷。」
「你何必放不下?其實我都沒介意。關於那一晚,我們已經做過那麼多次,也不差那一次,除了失了點面子,你也沒真的傷到我,我沒必要記恨。雖然我一直矯情,但不至於要裝到那種程度。出現了那種後果,就當是我們失誤了一回好了。至於後來……其實你沒冤枉我,你見到的那張手術預約單又不是假的,我本來就打算瞞著你去做,只是因為身體狀態不好沒有做成而已,如果沒有那麼多意外,你根本不會有機會知道這件事。」
程少臣又不說話,但他的呼吸有一點點沉,像在隱忍著什麼。
「你實在沒必要這麼坦誠。」他開口時,帶出沉沉的呼吸。
「我只是想減輕你的負疚感。」
「那可真要謝謝你。」
「不客氣。」
這場難得一見的懇談會可算到了尾聲了,其實應該鬆口氣,但安若感到了無比的累,而且不安,似乎他們之間的太平日子又要被她攪到頭了。出於職業習慣,她覺得這樣結束話題好尷尬,索性再加一個結語:「你看,我們哪裡有什麼誤會?完全是性格使然。你絕不會為誰改變,我也從來都不想妥協。所以,你哪來的信心,我們只要重新開始就可以一切相安無事?」
「睡覺吧,我累了。」
「程少臣,我不是在試探拿喬,我說的每個字都很認真,縱使你會聽得不舒服。」
「我知道。其實我寧可你在試探以及拿喬。」
安若睡得不安穩,一夜醒了幾回。
第一次醒來,她睜開眼看到程少臣靜靜地坐在藤椅上,整個人浸在淡淡的月光裡,微鎖眉頭,似在想事情。她喃喃地說一句:「給我倒杯水吧。你還不睡啊?」
他把盛水的杯子放在她的床頭,「天氣熱,睡不著,我要再去洗個澡。」安若喝了水,又迷糊睡去。
再後來,她是被奇異的溫度弄醒的。程少臣從後面摟著她,分明洗過了冷水澡,全身都是冰涼的,緊貼著她的身體,害得她也在這炎夏的夜裡打冷戰。可是,他那貼著她的後頸與耳垂的嘴唇,他那執意撩撥著她的脆弱之地的手,卻灼燙滾熱。他的動作過於強勢,令她完全沒有著力點,好像被懸在崖邊,推不開他,卻也迎合不了,最後只能求饒。安若恍惚覺得,他正把她當成一塊橡皮泥,又擠又捏,揉來搓去;又彷彿他此刻是一個雙重人格的傢伙,一會兒是個青澀少年,廝磨著她吮咬著她對她各種依賴,一會兒是個霸道男子,攻陷她、侵略她對她各種征服。
「我根本沒說錯吧,你就是容不得局面不受你控制,被我猜中心思,所以惱羞成怒。」他終於肯放過她後,安若蜷在他懷裡,有氣無力地指控。
「我只覺得你是在拿我當姦夫,不負責任地利用我。你存心把我們的關係搞得遮遮掩掩、偷偷摸摸,是不是覺得這樣很刺激、很有趣?」他把熱氣全吐到她耳朵裡,癢得她直顫抖。
他這是在變相地罵她是淫婦,她再笨也聽得出來。
「對,就是這樣。」安若存心要氣死他,邊說邊狠狠踢了他一腳,因為她的手被他鉗制了,「難道你沒利用我?你把我當成你的攻堅專案,其實你自己也玩得有趣極了。現在裝出這副委屈樣子,不過是進度沒有如你所願,心理不平衡而已。」
「你別把你的工作術語搬到床上來,沈安若。」
「結婚之於你就是一條可以鎖住我的鏈子,讓我跑不掉,然後你又可以安心地去做你想做的事,不用這樣整天費神費力地看住我。」沈安若一鼓作氣地說完。
「好好,如你所願,我們就一直這樣下去好了。」程少臣被她噎了有足足半分鐘,意興闌珊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