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若閉緊了唇,對剛才的夢境仍心有餘悸。程少臣觸了一下她的額頭,起身下床,她突然就抓住了他的手。他反射性地掙了一下,安若抓得更緊。
「我去幫你拿一條毛巾,你頭上都是汗。」程少臣抽出自己的手,離開前說。
在那次沒頭沒腦的無聊爭吵之後,他們便相處得小心翼翼,儘量不說話,偶爾一句半句也不過是「今天吃什麼」「明天到哪兒去」之類絕對安全的話題,免得其他話題一旦開始就難免陷入僵局。
沈安若正在盯著牆上的一件布飾發呆,是她做的,但她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掛到這兒來了,聽到本在一心一意看電視的程少臣開口問:「你公休假沒用完吧?下個月跟我去日本。」
「去幹嗎?櫻花季早過了。」他用了命令式的肯定句,沈安若聽著彆扭。
「你不是很想看薰衣草?上回去法國時錯過了花季,北海道的其實也不錯。」
「我不要去支援日本經濟。你很熱愛大和民族啊,每年去那麼多回。」
「誰讓我要賺他們的錢呢?」
「你是幫著日本人賺我們中國人的錢吧?」
「存心找碴呢你。」程少臣對她的故意挑釁不屑一顧,「容我提醒你一下,沈部長,你懷著滿腔熱愛並且打算為之奮鬥終生的正洋集團,每年也是要輸送給日本十幾億的原材料採購費的,別說你不知道。」
自從他們吵過一場後,提到對方的任何事情都會語氣酸溜溜的,表現出一副蔑視的態度,簡直到了幼稚程度,比如程少臣正在談論她的公司:「你們最近幾項投資都很難看。怎麼,你是下定決心要與它同生共死,對它矢志不渝嗎?」
「倪董也算是看著你長大的長輩了,你說話別這麼惡毒行嗎?」
「倪叔是好人,但公司又不是他一個人的。」程少臣無所謂地說,「方向錯了,不止損反而繼續追加投資,結果損失更慘對不對?你們現在應該正在內憂外患、人人自危吧?我看你也快點遠離那個是非地,別去學那守節報國的忠烈女,現在早不興這一套了。跟我去異國玩幾天,盡情地鄙視和唾棄你的一切所見所聞,這樣就能更細緻入微地體驗你那顆愛國心了。」
沈安若暗自心驚,他與自己的公司沒有任何業務往來,但已經把問題一眼看穿了,那正是大家心知肚明卻沒人敢說的核心所在,因為方向不對,所以努力越多錯誤越大,而且,最近公司的確有點亂。
她沉默不言,程少臣還繼續插刀補充:「我猜這次出來背黑鍋的人應該是你又敬畏又重視的那一位,你當初的職業導師以及你們現在的頂頭上司,叫什麼來著?哦,張效禮。你那令人敬重的正義感與忠誠心一發作,指不定又要犯傻了,直管你的那某位錢姓老總的做事風格我也是聽說過一些的……沈安若,你好自為之吧。」
「關你什麼事?」
「我擔心你到時候……崇高的信仰破滅,純真的心靈受創。」
沈安若被他攪得又心煩又氣惱,「連動物都懂得的患難與共,到了你那裡,就只變成了冷眼旁觀甚至避之不及是吧?對了,你還在一旁等著看笑話呢。」
「你這又是在對我進行人身攻擊嗎?」
就跟之前的無數次一樣,眼見著這談話又要僵了,安若趕緊轉移話題:「你爸下週日過生日,給他準備什麼禮物比較好?」
「他什麼也不缺。」
「可心意總要表達吧。」
「隨便你。」
「好。但是到時候是否可以請你務必保持沉默,不要像上回一樣,在爸正高興的時候存心拆臺。他尷尬,你就很好受嗎?」
「爸又不是傻子,我不拆穿,你以為他就會信你那套和稀泥的說辭了?」程少臣頓了頓,突然想起什麼,「你自己回去吧,下週我出差。」
「你改一天出差不就行了嗎?他一年才過一個生日而已。就當裝裝樣子好了,有那麼難嗎?」
程少臣本來已經對這場難得的談話興致缺乏,將電視音量開到老大,休戰的姿態已表達得足夠明顯,得到她這樣堅持,重新關小了音量,轉過身斜睨著她,「多有意思啊,沈安若,這全世界的人,你都在努力地討好,你領導、你同事、我家人,還有莫名其妙的路人甲乙丙丁,甚至連你自以為是的情敵,你都可以真心地或者假裝地友善到底。你怎麼偏偏就是不肯討好一下你老公呢?這也就算了,但是連我想要討好你一下,還要看著你臉色說話。」
「程先生,你需要我的討好嗎?」
「不需要。」程少臣回過身,冷冷地說。
「這不就得了,我也不需要你的討好。」安若也冷冷地回他。
教育頻道在演螞蟻毀掉堤壩的故事,最初只是小小的一條裂隙,最終令整座奇觀毀滅。程少臣是央視的忠誠擁護者,無論教育、體育、軍事與財經頻道,此刻目不轉睛,不再理會她。
有時候,關係一旦僵了,就很難再復原。沈安若本來是在收拾房間,經過客廳時瞥了一眼電視螢幕,腦子裡回想起程少臣不久前無意提及的這句話,突然覺得感同身受。
再後來他們為了不再這樣莫名其妙地起無謂的爭執,便極有默契地減少在對方面前出現的次數。程少臣又開始晚歸,有時候索性都不回家了。沈安若也晚歸,存心在公司逗留很久,但他們在電話裡尚能心平氣和,程少臣說「我在外地,晚上趕不回來」或者「已經這麼晚了,一個人開車不安全,你不用回來了」,於是他們一起在家的時間越來越少了。
那天與賀秋雁一起吃飯,賀秋雁說:「明明前陣子還一副春情盪漾的模樣,才幾天就這麼憔悴了?怎麼,造人計劃搞得太辛苦?」大庭廣眾之下,她的聲音又大,沈安若恨不能堵住她的嘴。
賀秋雁仍然在為相親整日忙碌,以至於沈安若要見她需要提前三天預約。
沈安若最近胃口不好,牙痛病也犯了,飯吃得十分仔細。
「你怎麼一副沒有胃口的樣子,真有了?」
「沒,打算暫時停一停。」
「真的鬧彆扭了?唉,其實也算好事,吵架才像正常夫妻,我還以為你們永遠要相敬如賓下去呢。」
「不是,身體出了點狀況,正吃藥呢,不適合要孩子。」安若說,「秋雁,我的性格是不是很奇怪?跟我很難相處吧?」
「是挺彆扭的,但我就愛你這種彆扭勁啊,親愛的。」賀秋雁嬉皮笑臉地回答。安若腦海中有隱隱約約的影子,似乎有人之前也這麼說過。
「你知道我跟江浩洋當初為什麼分手嗎?」安若恍恍惚惚地問。
「不知道,你從來都不說。無非是個性不合唄。」秋雁答。
「說真的,有時候我仔細地想一想,我也不知道我們當初為了什麼才分手。」
比起這種話題,賀秋雁還是更喜歡與沈安若談工作,「最近做一個婚外情的專題做得特別鬧心,但我得出了一個結論——之所以兩人之間出現第三者,主因還是夫妻兩人出了問題,以至於其他人有隙可入。可大家把全部罵名都給了第三者,我也是替他們冤。」
「我一直覺得,」沈安若遲疑了一下,「所謂的第三者,並不是介入的那一個,而是阻止別人相愛的那個人。」
「你這論調好稀奇。怎麼,你家出事了?你老公有外遇,還是你打算出牆?」
「有些事情我自己沒想通。」
「沒想通的話,要麼就不去想,要麼去弄明白,吊著的狀態最難受了。」
「沒有必要,其實也不關我的事。還有,秋雁你說得對,如果夫妻之間出現問題,從來都不是別人的責任。再多的外因也只是導火線,不是這個原因,也總會有別的原因出現,遲早的事。」
「沈安若,你是膽小鬼以及悲觀主義者。」賀秋雁對她很無奈。
過了幾日,下班時間剛過,程少臣通知她:「晚上有宴會,下班後回家換衣服。」最近兩人的對話幾乎沒有問句,只有肯定句。
「我晚上有事。」沈安若也沒好氣。
「李阿姨的六十歲壽宴,她說很想見到你。」
「李阿姨是誰?我又不是大人物。跟你說了,我今晚有事。」
「宴會八點開始,我現在有點事,七點半回家接你。先掛了,再見。」
電話掛掉後,安若半天沒反應過來。程少臣很少要求她陪同參加各類應酬,偶爾有,她拒絕,他也不勉強。
想了想,還是準時回了家,等重新化過妝又換好衣服,程少臣也到了,盯著她的黑色小禮服看了幾秒鐘,「你穿黑色顯得蒼白,像剛生過病一樣。」
她回屋去,擦掉原先的淡色口紅,重新抹上厚厚的一層豔紅色,「這樣好了吧,程先生。」
「你覺得適合就行。」程少臣連意見都懶得發表了。
沈安若臨出門時又朝鏡子裡瞥了一眼,不錯,參加吸血鬼化裝舞會都綽綽有餘了。
程少臣卻將車子開到一家規模很大的珠寶行前停下。
「幹嗎?」
「你忘了戴項鍊。」
「故意的。女性專家說了,沒自信的女人才需要首飾。」
「你別誤會。我只是覺得,你的衣服領口實在太低了。」
店員見到衣冠楚楚的男女光臨,百般殷勤,笑容親切。櫃檯裡,鑲滿了碎鑽的項鍊在燈光下流動不定,高貴典雅。
「您看,這邊這些新到的款式,都十分襯您的氣質。您喜歡哪一款?」
沈安若嫣然一笑,「哪一條最貴?」
帥哥店員的笑容依然燦爛,只是有點僵,偷偷朝遠遠坐在休息區裡翻雜誌的程少臣看了一眼。
沈安若對那幢燈火通明的華麗建築有些眼熟,漸漸憶起來,某年某月某一日,程少臣曾經帶她來這裡參加一個宴會,李夫人,本城著名的紅娘志願者,曾經程少臣口中的「李妖婆」。當天有些情景歷歷在目,她有點怔忡,緩了緩腳步。程少臣已經走出幾步遠,見她沒跟上,又折回來牽了她的手。人生就是大舞臺,幾分鐘前還視對方如空氣的兩人,此刻一樣可以相偎相依一副鶼鰈情深狀。
李夫人的宴會總是華美絕倫,人頭攢動。程少臣片刻後就離開,她知道他也討厭這樣的場合,能躲則躲。她自己去找了點東西吃,偶爾與陌生人搭訕幾句,躲過幾個愛慕的或者似乎不懷好意的眼神,也見到了幾張認識又算不上熟悉的面孔,然後她在人群裡再次意外地看到熟人,秦紫嫣穿一身淡紫色的旗袍,美麗優雅,此刻正與一位年輕男子翩翩起舞。
大廳里人多空氣差,安若仍是穿不習慣她的三寸高跟鞋,小心翼翼地走著,躲過每一名邀舞的男士,去洗手間將口紅重新塗了一層,因為剛才吃東西時似乎抹掉了一些。偌大的別墅燈火通明,安若沿著長長的廊道,細細地欣賞一排排組合雖混亂卻幅幅精品的畫作,一直走到走廊盡頭的一扇大門前,小心推開門,裡面無人,但燈光依然透亮,熟悉的擺設還在原處,一些回憶浮上心頭,連自己都沒發覺嘴角已微揚。
沈安若一直上了三樓,從樓梯縫隙向下看,有人在舞池裡肆意調情,有人在牆角里親密相擁,也有人在樓梯邊竊竊私語。這個位置令她有居高臨下、俯瞰眾生的優越感。在她的位置上,她還能看見程少臣漫不經心地夾著煙,從容地踱進一扇門內。幾分鐘前,似乎有一抹淡紫色的影子剛剛飄了進去。她靜靜地佇立了片刻,決定還是到室外去呼吸新鮮自然的空氣。
後花園裡種滿了玫瑰,在月色下姿態誘人,微風中香氣徐來。安若在一把長條木椅上坐下,月色溶溶,輕風宜人,這裡本該是很適合談情說愛的地方。穿久了高跟鞋,腳很疼,她彎腰解了鞋帶,交疊著雙腿,輕踩著鞋。花園裡其實也有別人,但她所在的角落隱蔽,沒有人會注意到。
安若坐了很久,靜靜地感受著月光和微風,也瞥見從別墅裡匆匆走出的身影。她之所以能夠察覺,是因為今晚穿淡紫色衣服的人實在不多,這不是人人都能駕馭的顏色,而且一整晚人人都在扮優雅,少有人會這麼步履匆匆。
秦紫嫣走得很快,那麼巧,恰從她的身前經過。沈安若又向椅子裡縮了縮。其實她已經躲在暗處,難有人發現,而她卻藉著月光,看見秦美人的臉上分明有兩行清淚。
安若坐在那裡發了很久的呆,回想起許多的往事,等她察覺到有人在看她,一抬頭,程少臣已經不知何時站在她面前。他平時很喜歡突然出聲嚇唬她,這一回竟然沒有。他揹著月光,看不清神情。
「回家吧。」
「宴會已經結束了?」
「還沒,但我的事情已經處理完。整晚都沒見你,你手機沒帶在身上。」他的聲音波瀾不驚。
沈安若坐了太久,腳有點麻,她一邊慢慢扭著腳踝,一邊低頭找鞋子,看到鞋子已經被她踢出很遠。程少臣替她將鞋子撿回來,她伸手去接,但他已經蹲下替她穿上,連鞋帶都仔細地繫好。安若幾乎要呆住了。她站起來,覺得無話可講,程少臣也不出聲。沉默了一會兒,安若下意識地轉頭,卻發現剛才已經走開的秦紫嫣不知何時就站在不太遠的地方,正看向他們的方向。月亮已經偏西,安若原先棲身的這處隱蔽的角落,已經籠罩在白色的月光下。
回程路上,他們一句話都沒講。程少臣眼睛直視著前方,將車開得十分慢。其他車一輛輛地超越他們,安若看著窗外那些車燈光芒由弱變強,強了又弱。電梯也似乎比平時更慢,他們儘管當對方是空氣,但那空氣是凝滯的,讓人透不過氣。程少臣率先打破沉默:「你有紙巾嗎?」安若低頭從包裡找出,抽了一張給他。
程少臣接過紙巾,突然伸手拉過她,將她唇上厚厚的唇膏一一抹掉,他很用力,令她感到疼,被他抓住的胳膊和嘴唇都疼。
叮的一聲,樓層終於到達。電梯門一開,安若立即推開他,自己快步走出去,翻出鑰匙去開門。程少臣跟在她身後一起進屋,看著她關門又落鎖,突然將她反手按在門上親吻她的唇,輾轉吮吸,力道漸重,少有的肆意。
安若使勁掙扎幾下,不僅沒掙脫開,反而讓他將自己的衣服扯亂。那裙子的布料本來就很少,前胸低,裙襬短,後面還露大半的背。安若氣息不穩,死死地用手抵住他,「不許弄壞我的衣服。」
「我討厭這條裙子。」他扯掉她上身的布料,又從裙子下襬探進去,動作粗魯。他明明有潔癖,不喜歡香水的味道,討厭化妝品沾到臉上,極少會不洗澡就做。安若自己也潔癖,從人多的地方回來會覺得髒,一定要先洗手洗臉。她用了全部的力氣推開他,「我要去洗澡。」
很久後,他們躺在床上,離得很遠,各懷心事。已經很久沒有做了,安若竟有點生疏和不適。程少臣突然靠近她,將她攬進懷裡,修長的手指順著她的鎖骨緩緩地滑下,一直到她的小腹上。他把手停留在那裡,輕輕地撫摸,唇也貼到她的耳畔。沈安若竟有一絲惶恐,深深地呼吸。程少臣的唇貼著她的耳際,他氣息溫熱,弄得她癢,聲音卻沒有任何溫度:「沈安若,我不明白,你若不想要孩子,只管跟我說,我不會逼你。你有必要吃藥來折騰自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