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歲月靜好

過客匆匆 飄阿兮 第2頁,共2頁

程少臣嘆氣說:「你爸真可憐,在公司裡也是威風神氣的,在家裡卻被虐待。」

「你看到的都是假象,其實真正被虐待的是我媽,家裡的事,他什麼都不管的,離了我媽絕對不能活。有一次我媽出差三天,他餓瘦了五斤。」

「可是我每次來,他都積極地在廚房裡幫忙,還搶著洗碗。」

「那是做樣子給你看唄,讓你好好學習。」

外面又有爭辯,安若爸說:「你的更年期怎麼還沒結束啊。小聲點好不?走了那麼遠的路,孩子們大概睡了,你別吵醒他們。」

「你給我滾開,少在這裡礙事。」

他們倆根本沒睡,在沈安若房裡翻她舊日的照片看,只是那老兩口一直在鬥嘴,他們倒不好意思出去了。

「從我記事起他們就天天吵,吵完了和好,第二天再吵,那時一直覺得他們勉強湊合著過完全是為了給我一個完整的家,等我長大了就會離婚,沒想到這樣吵吵鬧鬧的,竟也過了一輩子了。」

「我爸媽以前都不吵,他們只當對方是空氣,我爸抽一整包的煙,我媽在屋裡哭,沒人理我們。我餓了,大哥弄飯給我吃,燙傷了手,很多天不能上學。」這似乎是程少臣第一次主動提起他家人的相處。

「我記得有一回他們吵得很兇時我說,你們不要這樣互相折磨,快點離婚吧,不用顧及我的感受,我想得開。結果他們立即停止爭吵,一起教訓我。」沈安若回憶。

「沈安若,其實你還是小時候更可愛,更有氣質。」程少臣翻到她小學時的照片看。

「我媽也這樣講,說我長殘了。」

「也沒太殘,站在街上不算影響市容。你掐我做什麼?哎,鬆手,我說錯了,你美麗溫柔又有氣質。」他邊說邊側耳傾聽外面那對老人的鬥嘴,聽得津津有味,「你爸真有趣,這麼怕老婆,根本想象不出他得過業餘武術冠軍。一名武林高手竟然在女兒出嫁那天哭得稀里嘩啦,看我的眼神就好像我是拐賣人口的。」

「以前我的男同學打個電話來問我作業,都要被他盤問祖宗八代,疑心人家要誘拐我。他對你簡直可以用友好來形容了。」

「是挺友好的,邀我明天陪他晨練呢。」

即使在假日里,沈安若也很少有睡懶覺的習慣,七點多就醒來,結果發現程少臣已經不在。洗漱完畢,見那一對男人滿頭大汗地剛從外面回來,正談得熱絡。

「你竟然真的陪爸去晨練了,他逗你玩呢。」後來沈安若一邊替他捏著腿一邊說。

「我也得裝裝樣子給他看啊。」

「你幾點起床的?」

「四點。我們整整跑了三座山頭,累死我,困死我了。」

「活該,讓你逞能讓你裝。」沈安若幸災樂禍。

其實並非總是這樣的現實安穩歲月靜好,只不過,沈安若那陣子一直修身養性,聽了很多的宗教音樂,看的都是美好文學,於是性子也平和。程少臣偶爾還是晚歸,身上混雜了菸草酒水與香氛的味道。她從不問他從哪裡回來,他也不說。程少臣有點潔癖,貼身的衣服寧可丟掉也不喜歡找外人來洗,所以都是她親自動手。有一兩回,他的襯衣領口上都明明確確地印著唇膏的印子,她不動聲色地洗掉,隻字都不提。那兩次的唇膏不是同一種顏色,而他身上的香水味道也從來不是同一種牌子,他更從沒有在外面洗過澡才回家。所以,有什麼值得追究的呢?何必自尋煩惱?

溫靜雅與沈安若的通話一般在五分鐘後就自動地轉入一個固定話題,關於她的寶貝兒鬧鬧。小娃娃無論睡覺流口水還是打嗝,在新媽媽眼中皆如神蹟。安若不忍打斷靜雅的興致,通常她願講多久,她就耐心聽多久,聽久了靜雅得意揚揚的描述,她也漸漸覺得有趣。這次靜雅扯了一會兒旅遊與美食,卻並未提及鬧鬧。安若覺得奇怪,後來主動問:「鬧鬧怎樣了?已經會翻身了吧?」

「是啊,還會連著翻呢,滾啊滾的從這頭滾到那頭。」靜雅一提及女兒聲音便柔了幾分,「安若,我覺得媽說得對,還是‘阿愚’這個名字好,別緻又意義深遠。」

「發生什麼事了?」沈安若一向敏感。

「沒事,只是覺得,人生本來就是一場從頭至尾的鬧騰,不如蠢笨一點的好,做人難得糊塗嘛。」

隔日他們一起出去吃飯,沈安若對程少臣說:「這個週末回你家看看吧。」

「不是你才回去了幾天?」

「靜雅似乎心情不好。她跟你畢竟從小一起長大,應該更高興見到你。」

「她的產後憂鬱症終於發作了?」程少臣狀似隨意地說,「沒想到你的女人緣這麼好,我之前一直以為長得好一點的女人都沒同性緣。靜雅跟你親近些倒不奇怪,陳姨對你印象也不錯,媽那麼愛挑刺的人也對你夠客氣的,還有……」他似乎想到什麼別的事,頓住說了一半的話。他一向這樣,閒聊時總是漫不經心,說停就停。

「我的男人緣更好,你不知道而已。」

過了一會兒,程少臣又說:「週末我有事,你自己回去吧。」

「好。」

「不要自己開車,我讓司機送你。」

「你總看扁我。」沈安若抬頭看一眼他的表情,又改口,「好吧,聽你的。」他表情認真的時候,是絕對無法說服的,不如省省口水。

「你回家時記得帶走那幾支人參,上回忘了。」

聽到這話,沈安若不免笑了,「你跟爸怎麼會弄成現在這樣子呢?明明都很關心對方。他一跟我提起你小時候的事就眉開眼笑,你愛吃什麼記得特別清楚,見你回家即使板著臉也藏不住喜色。而你每週都給喬醫生打電話,不會只是向喬醫生問安吧?」

程少臣頓了頓,似乎在思索,半晌後緩緩地說:「有時候關係一旦鬧僵了,想恢復就很難。最初好像就是為幾件小事,現在想來都不值一提,但那時就是誰都不願讓步,後來就越來越惡化了。」

「父子倆能有什麼深仇大恨啊?」

「現在想想也覺得很正常,換作是我,也不見得會比他做得更好。不過當時就是覺得不可原諒。」

「你對自己的親人怎麼這麼缺乏寬容?」

「可能是因為從小我就以他為榜樣,把父親的形象想象得太完美,後來發現原來他也與其他人一樣,失望之餘就遷怒。現在雖然想通了,卻已經忘了該怎麼好好相處。」

「爸一直對你挺好的,是你的態度比較冷淡。」

「你沒見他跟我說話時不是用訓的就是用嘲的?我們鬧得最厲害的時候,他還要跟我斷絕父子關係。」

「他是父親你是兒子,你低一下頭又怎樣?其實他現在的姿態已經夠低了。」

去停車場的路上,程少臣接了一個電話。他打電話時,沈安若為了避嫌,一般儘量站得遠一些,但仍看得到他表情凝重,隱約聽他說:「我就是。好的,我馬上趕到。」

他走近,不等開口,沈安若便先說:「你去吧,我自己回家。」

「有位朋友出了點意外,我過去看看。」沒想到他竟然主動開口解釋。

沈安若回家後洗了一堆衣服,熨了他的幾件襯衣,看完一張碟,已經過了十二點,程少臣仍沒有回來。她拿了手機,想問問他那邊何時能結束。她給他打電話一向不用快捷鍵,總是一個個數字按過去,輸入最後一個數字,想了想,還是沒按下通話鍵,將手機輕輕放下了。又換上一張碟,搞笑片子,但也沒把她逗笑,只覺得無聊,終於撐不住去睡了。

結果躺到床上睏意卻不再那麼濃,一直睡得半夢半醒,似乎聽到開門聲,她想爬起來,卻彷彿陷入夢魘,明明頭腦是清醒的,偏偏怎樣也動不了。隱約感到程少臣站在床前看她,她努力地喊,想請他推自己一下將自己解救出這種狀態,卻叫不出聲音來,又感覺到他已經離開,甚至能聞到有淡淡的煙味飄過來。

書上說,幾乎每個人的一生裡都會經歷兩三迴夢魘狀態,但是頻繁發作的卻只有不足百分之五的人類,很不幸她恰是這少數人群中的一員,還好她通常在這樣的狀態下並不會夢見亂七八糟的東西,只是半夢半醒分不清現實與夢境。

真正恢復身體控制力時,已是一身的汗。因為不太確定剛才聽到的開門聲到底是否真實,她披了外套出來察看。安若先前在樓下留的夜燈已經關掉,程少臣果然已經回家了。她靜靜地在走廊穿行,腳步很輕,幾乎無聲,終於在廊道盡頭見著一點紅色的微光。她將那裡佈置成一小塊休閒區,而程少臣正靠在一張藤椅裡,手搭著椅背,指間夾了一支菸,就這樣在黑暗裡靜靜地坐著。她在那邊站了好一陣子,他才意識到她的存在,擰開了那裡的落地燈,「這麼晚了,你怎麼還不睡?」

他的神情有些疲倦,連胡楂都若隱若現。他看了一眼手指裡的煙,將已經積了長長的菸灰撣落,又將煙含進嘴中,想了想,取下來,輕輕地捻熄了。

「你想吃點東西嗎?我去幫你弄。」沈安若輕聲問。

「不用,我只是在這裡坐一會兒。你去睡吧,這麼晚了。」

安若替他倒了一杯水,然後重新回房去睡,這才發現天空已經微微泛白,現在是凌晨四點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