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一團混亂

過客匆匆 飄阿兮 第2頁,共2頁

「是啊,過去了。剛才那番話,就算你覺得噁心也稍稍忍耐一下,以後再也不會提了。」江浩洋的聲音比剛才更加的平靜無波。

他的車子開得不快,但終究還是到了。

「謝謝你。」

「我送你上樓,你一個人不安全。」

「真的不用了。」

天色詭譎,明明是黑夜,卻異常亮,雲層低垂,空氣潮溼而壓抑。

「大概要下雨了,天氣預報說有暴雨。你早些回去吧,路上開車小心。」

「我送你進樓道。」

沈安若不再出聲,低頭默默地走,感覺得到江浩洋就在她五步之外。他的呼吸與腳步極輕,幾乎沒有聲響。她拿了鑰匙開門,在門開啟的一剎那,聽得江浩洋在身後輕聲說:「安若,保護好你自己。」

沈安若進屋後竟失了力氣,腿腳綿軟,索性坐到了地上。她怔怔地在地上坐了很久,大腦亂鬨鬨地吵作一團,心跳失序,頭也開始痛。她一向不願意去思考無謂的過程與結果,寧可逃避,掙扎著站起,想去廚房找點東西把胃塞滿,卻找到了大半瓶白酒。她開了蓋子直灌下去幾大口,辣得直咳嗽,眼淚都掉了下來,但酒勁漸漸湧上時,大腦卻漸漸澄明瞭,心跳也漸漸平緩。

那日做魚沒有料酒,打發程少臣下樓去買一瓶,結果他在超市轉了一大圈,買回了精裝的五糧液,當時就把他好一頓嘲笑。不過好酒畢竟是好酒,入口雖難受,下嚥卻不費力,她轉眼就把這大半瓶酒喝掉了一半,自己都覺得駭然,想起少年時代讀《飄》,郝思嘉總是偷偷喝了白蘭地又用香水漱口,或許自己也要成為那樣的酒鬼了,趕緊趁著清醒拖過凳子踩上去,將酒瓶塞到櫥櫃的最高處。

安若生平第一次喝白酒是江浩洋教的。那時候她大一,他也沒畢業,一大群人相約週末去泰山看日出,他們下午匆匆地乘了火車,傍晚從岱廟出發,一直徒步爬到了玉皇頂。凌晨時分,氣溫驟降,山頂的燈光遙不可及。她又冷又餓,體力透支,江浩洋攙了她一把,遞過小小的瓶子,「喝一口就暖和了,也會有力氣。」她灌下一小口,辣味刺到頭頂,但一股暖意順著脈絡流向四肢百骸,看了一眼,竟是三十幾度的白酒。江浩洋後來一直跟在她身邊,爬十八盤時幾乎把她架起來走,將她一路拖了上去。那時他們還不算特別熟,可在那種情形下,無論誰向她伸出手,她都會感激涕零地接受。日出前寒氣逼人,她穿著租來的軍大衣,仍是瑟瑟發抖。江浩洋又遞酒給她,這次她整整灌下小半瓶,驚得他趕緊拿回,「你不覺得暈嗎?」

「沒有。」

「看來你有做酒鬼的潛質。」他將他的那一件大衣也脫給她,替她蓋住腿。頭頂是完全沒被汙染過的夜空,繁星璀璨,她一生中再也沒有見過那麼多那麼亮的星星,而江浩洋就在星光下微笑。

多悲哀,果真有做酒鬼的潛質,灌了一肚子白酒,腦子依然清醒到可以寫回憶錄。

第一道閃電亮起時,屋裡的照明系統突然滅掉,四下裡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沈安若在黑暗裡喘不過氣,恐懼得想尖叫,最終卻只能緊緊捂住耳朵,但閃電過後那連綿不絕的悶雷,即使她蒙上耳朵也抵擋不住。安若一向怕黑又怕雷雨天,小時候每當雷雨天氣,爺爺便堵了她的耳朵,蒙了她的眼睛,揹著她在屋裡轉來轉去,免得她在第一道閃電亮起時受到驚嚇。她永遠不能忘記多年前的那個夜晚,同樣的雷雨夜,她或許是被雷聲驚醒,或許是因疼痛而醒,當她從床上爬起時,見到了白色床單上鮮血淋漓。在她的少女時代,生理課教得並不及時,不明所以,只有恐懼。她驚慌地衝到父母的房間,卻發現房裡空無一人。窗外雷聲炸開,幾乎要把窗子都震破,幾秒鐘後,屋內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剛才的巨雷炸斷了那一帶的電纜。無邊的黑暗時時被破空的光芒與炸雷劈裂,她就那樣裹著被子,縮在地上發著抖,恐懼到連哭都哭不出來,一直捱到天矇矇亮,父母才紅腫著眼睛回到家裡,原來正是這一夜,最疼她的爺爺已經離她而去。她的成人式就這樣伴隨著雷鳴、電閃、黑暗、鮮血以及死亡,令她永生難忘。

今天夜裡,又是這樣的黑暗,她似乎又陷入與當年一樣的無助境地。沈安若貼著牆角慢慢地摸索,每一秒都是煎熬。她記得包裡有一枚小手電,偏偏那僅僅幾米的路,她似乎總也走不到。又一道閃電劈過,心臟幾乎都要脫落,卻終於藉著那道光看清了路,跌跌撞撞地跑到門口,摸到扔在地上的手袋。明明要找手電,卻翻出了手機,手機那點微光終於稍稍拯救了她,她需要聽到別人的聲音,以證明自己並沒有被上天遺棄在這個孤島。手機撥出去,才看清是程少臣的電話。她本不打算找他,但她順手按了通話鍵,上一個電話恰是他打來的。她匆匆地要結束通話,程少臣卻已經接起。當他的聲音從遙遠的另一端傳來時,沈安若頓時感到恐懼正漸漸離她遠去。

「……」

「沈安若,你在嗎?怎麼不說話?」

「……」

「雷雨天不要打電話,很危險,以後記住。」

「……」

「你怎麼不說話?你喝酒了嗎?」

「……你怎麼知道?」沈安若終於找回自己的語言能力。

「我聞到很濃的酒味。」程少臣輕笑起來,沈安若突然感到安心。

「你找我什麼事?」

「沒事,我打錯電話了,掛了吧。」

「你有檔案忘在我車上了,要我給你送過去嗎?」

「不用,不是急用的檔案。你公司的事情已經處理好了嗎?」

「嗯。」

話題告一段落,突然便陷入一片寂靜。又一道閃電劈過,沈安若本能地把手機移得遠一些,正要關掉通話,聽見程少臣的聲音隱隱地傳來:「沈安若,你在哭嗎?」

她呆了呆,剛才她的確抽泣了一下,但連她自己都幾乎聽不見。她幾乎疑心程少臣就站在她對面的黑暗裡,而她卻什麼也看不見,突然又害怕起來。「這一片樓停電了,我怕黑。」彷彿這樣說可以給自己挽回一點面子。

程少臣在電話那邊笑了起來,「沒停電,只有你的屋子是黑的,大概跳閘了。」

電源總控就在玄關處,她此刻的頭頂上。她摸出包裡的手電照向那裡,果真跳閘了,輕輕一撥,屋內霎時又是一片明亮,晃得眼睛都睜不開。世界重歸光明,沈安若也漸漸地找回了呼吸、心跳以及她的冷靜自持。她重新活了過來,底氣也足了,連腦子都開始靈光起來,「程少臣,你怎麼知道只有我的屋裡是黑的?你在哪裡?」那邊靜默了片刻,手機裡傳來嘟嘟的斷線音,然後無聲了。

剛才又有閃電劈過,而他似乎在戶外。沈安若擔心起來,立即又撥了回去,還好仍是正常的撥號音,不緊不慢地拖著長音,她心中焦慮,等候鈴聲從來沒顯得這麼慢過,足足響了六七下,電話才又被接起,她急急地問:「你在哪裡?你沒事吧?」

電話那一頭仍是沉寂,但是聽得到隱約的呼吸聲。大約過了很久,或許也沒有多久,程少臣的聲音悠悠地傳來,聽不出任何的情緒,「沈安若,我突然記起了我們在酒吧相遇的那一晚。」

沈安若也沉默,似乎在等待,又不知在等些什麼,心底有隱隱的惶恐。

「我很想知道,那一天你的邀請是否還在有效期內?」

沈安若聽到心裡有崩塌的聲音。她喝了許多的酒,雖然還清醒,卻足以令她的反應比平時遲鈍,妨礙到她的思考。或者她根本不想思考,只是繼續執著地問:「你在哪裡?」這一回電話並沒有掛掉,卻又沒有了回應。

沈安若捏著手機發了幾秒鐘的呆,頭腦漸漸又陷入混沌,一種連她自己也不甚明瞭的情緒在蔓延。突然她似乎有所頓悟,站起來猛地拉開門。她開得過於用力,走廊裡的聲控燈也瞬間亮起,程少臣就閒散地倚在一米外的樓梯扶手上,身上和頭髮都微溼,表情似乎很鄭重,卻酒窩深抿,眼底含笑,見她立在門口,他的唇角翹起一個淺淺的弧度,「你這是在以實際行動表達對我的歡迎嗎?」他的聲音曖昧不明,有點沙啞,不復以往的清朗。

沈安若很快地意識到自己再度被戲弄,轉身就要甩門而去,但程少臣的動作比她更快,在門即將關掉之前抓住了門框。她怕擠傷他的手,立即頓住動作,有些氣悶地咬住唇,卻不想他下一個動作已將她推進去,踢上門,落鎖,順手把她按在門邊的牆上,動作一氣呵成,唇亦同時覆上,技巧地吮吻,奪走她的全部呼吸。安若始料未及,慌亂地將手抵到他胸口,限制他進一步貼近,但她的雙手立即被他用一隻手緊緊抓牢,反剪固定到她的身後,而他的另一隻手則緊緊扣住她的腰。安若雙手失了自由,全身的力氣也彷彿隨著那份自由一起消失,突然便失了反抗的念頭,任由他巧取豪奪,攻城略地,直至將她打橫抱起,平放到床上。她頓時天旋地轉,神志都漸漸不清,只感到他的指尖與唇舌無處不在,在她全身四處遊走,所經之處便燃起一簇簇小小的火苗。夏日衣衫本來就單薄,此刻更是形同虛設。她在身體迷亂之際,心裡輕輕嘆了一口氣,意志力悄然退席,身體的本能佔了上風。而程少臣卻在此刻停了下來,在離她不過幾寸的上方,直直地望進她的眼睛,「你認得我是誰嗎?」他的眼睛一向深邃清澈,而此刻裡面藏了曖昧不清的情緒,似乎如她現在的身體一樣迷亂。安若沒有回答,伸出雙臂勾下他的脖子,傾身湊上自己冰涼的唇。下一個瞬間,他進入了她的身體,將她的痛呼一同融進兩人的唇齒間。

雷電已經消停,雨勢卻越來越大,噼裡啪啦地敲在窗戶上,十分的響,幾乎蓋住兩人壓抑隱忍的喘息聲。屋內悶熱,空調或風扇都沒開。她透不過氣,又全身不適,出了一層又一層的汗,只覺得這屋裡屋外還有她的身體內外,都已經被水浸透,眼淚也靜靜地流下來。她的淚流了很久,直到夜深人靜,連雨都停下了,仍在黑暗裡靜靜地流著,彷彿要將體內多餘的水分全都流盡。安若不想吵醒程少臣,安靜地蜷在床沿,離他很遠,沒有聲音。突然程少臣在她背後翻了身,胸口便貼近了她的背,伸手繞過她,順著她的腰漸漸地上滑。她抑制住呼吸,也努力地止住淚,結果他只是將手撫上她的臉,把她的淚一點點地抹去。安若繼續不作聲,卻憋氣太久很難受,當她終於長長地舒出一口氣後,聽得背後程少臣低低地說:「你這樣令我感到罪孽深重,並且十分的挫敗。」

安若翻過身子,枕上他向她伸出的手臂,然後被他攬入懷。她拖過薄被矇住頭,悶聲悶氣地說:「跟你無關,我只是想起了我的爺爺。很多年前,他就是在這樣的雨夜裡過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