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瞎扯的吧,真不厚道。」
程少臣抿嘴笑,過了一會兒問:「你要不要也去進一炷香許個願?」
「我不信這個。寄希望於神靈,還不如靠自己。你怎麼不去?」
「我以前許過願,不靈。後來也不信了。」
事情總是這樣,有了第一回、第二回,就有三有四。後來程少臣再約沈安若,她就不好意思擺出拒絕的姿態,三回里倒是有兩回都允諾。
程少臣平日裡似乎工作很忙,不怎麼給她打電話,通常只在週末約她。安若也沒特別的消遣和愛好,週末無非逛街購物與清掃衛生。而程少臣看起來特別懂得吃和玩,安若跟他相處愉快。
安若也搞不明白程少臣到底想做什麼。她一向有自知之明,他那樣的人,多半看不上自己這種清清淺淺的女性,大魚大肉吃過之後,清粥小菜換換胃口而已。他並沒有追求之姿,向來坦坦蕩蕩,目光清澈,表情從容,文質彬彬,除了不得已的情況下,連她的手都不碰。上一回他們與他的朋友一起出海去釣魚,上船時浮橋左搖右晃,他輕輕扶著她的腰,後來見她仍是怕得不敢挪步,說了聲「失禮了」把她抱了上去,但是一走過浮橋立即又將她放下來。
程少臣是很精彩的人。有時見他接電話,似乎是工作上的事情,眉頭緊鎖,唇緊抿,表情嚴肅,分明十分不滿,但也只是耐心聽,甚少發言,偶然一兩句,聽起來竟和顏悅色,與他此刻凝重的表情完全不符,而通常那隻言片語便將事件蓋棺定論,再不容反駁。安若在心裡暗暗歎服,認定他很具備領導氣質。更多時候他都是歉然一笑,轉身到外面去接聽。他愛好廣泛,在吃喝方面很講究,雖然每次都吃得不多。又常帶安若去各處遊玩,安若來雲樓市已經兩年多,但是很多地方都是跟了他去才第一次知道。有一回他們甚至去看了一場藝術學院學生的行為藝術比賽,節目選材詭異,表現形式離奇,安若本以為自己還算有足夠寬容的藝術欣賞細胞,但仍被雷得瞠目結舌。程少臣在劇場裡也裝模作樣看得認真,等到了車上便笑了一路。安若終於找到兩人的共同點,原來他們倆都是那種表面有禮實則不厚道之人。
每次程少臣到安若公司或她的住處接她,知她不願意被很多人看見,都將車停得頗遠。送她回家時,如果已經很晚,便送她上樓直到門口,但從來不進屋。其實安若也從未邀請他進去坐一坐。最初他們只是兩人一起吃頓飯後他便送她回家。再後來,他漸漸地邀她與友人們一起玩,也只是大半天時間,從不在外面過夜。
他第一次帶沈安若見朋友時,有的人笑容裡帶著詫異,雖一閃而過,但也沒逃過她的眼睛。沈安若隱約明白他們在詫異什麼,因為那些人帶來的女伴,個個時尚摩登,妖嬈豔麗,舉手投足間都帶誘惑。相比之下,她過於清淡素雅,彷彿是隻有底稿還沒上色的畫。她的長相本來就比實際年齡顯小,週末沒有職業套裝和髮型的支撐,只穿簡單寬鬆的休閒外套、牛仔褲和平底鞋,塗淺色口紅,顯得年紀更小。那天喝過酒,一個朋友笑,「少臣開始吃嫩草啦?這位妹妹高中畢業了沒?」
他的朋友都很有趣,舉止很得體,至多開幾句無傷大雅的玩笑,對身邊的女伴也很尊重,雖然這群女性裡環肥燕瘦、濃妝淡抹各具特色,但他們對待女性的態度卻都差不多,不會在人前做出過度親狎的姿態。但每次聚會的男士們基本固定,女伴們卻常常換,難得見到熟面孔。當然,也不排除她們髮型、妝容和服裝稍作改換安若就認不出的可能。她猜想,在她不肯出來或者他沒約她的那些週末,他應該也會帶了另外的面孔來赴約,想必他也有一支候補女伴小分隊,跟他的朋友們一樣。這個想法令她十分的安心。
那時冬天已過,春暖花開,一群人時常到郊外遊玩,上山下海。沈安若雖然不好動,但是他們結伴出遊之處通常很美,天空碧藍如洗,潔白雲朵懸空,沿途皆是果園,正值花季,一樹一樹滿枝頭,花團錦簇好不熱鬧,桃花隨著杏花去,梨花依舊笑春風,每次都有極好的景緻可以觀賞。一晃眼,她與程少臣這樣的相處竟也快半年了。
他們一群人爬到山頂,男士們打牌,女士們撐了陽傘在一起聊時尚資訊與娛樂八卦,沈安若能準確拼寫的高階服裝品牌不多,也不願意嚼舌,乾脆安分地做聽眾,不爭不辯,偶爾在某人話題遇冷時搭個腔,但也聽得很有趣,是很受她們歡迎的好聽眾。當地村民應他們要求送了米麵菜肉與用具上山,還帶來幾大桶水,他們就在山上支起鐵鍋與烤肉架,甚至有人折騰著做「叫花雞」,弄得一手泥巴。這群人都是玩樂高手。
人人都有任務。問了一圈,女士裡只有沈安若勉強會做飯,於是她被留下炒菜。山上突然起大風,那菜炒得極為尷尬,安若被嗆得直咳嗽,想必已經灰頭土臉。風把她的頭髮吹亂,最後連繫頭髮的絲帶也吹落,髮絲不時飄到眼前。安若正蹲著炒菜,此時一手握鏟,另一手按住頭髮,擔心頭髮落進鍋裡,整個人都手忙腳亂,突然有人在她身後蹲下,替她把頭髮全順到腦後重新綁了。這群人裡能跟她這麼親近的,當然只有程少臣。為了頭髮不會再次散開到處飄落,他還很有耐心地把她的頭髮綁成了麻花辮。
安若訝然地笑了,「你還會這個?」
「這麼簡單,一看就會。我還會剪頭髮,你要試試嗎?」
「我怕不能見人,謝謝。」安若咋舌。若不是吹牛,那這人簡直是十項全能。
她回頭專心炒菜,程少臣從她頸間抽走了絲巾,像是要證明自己真的很專業一樣,從後面很熟練地幫她把頭髮裹了起來,這樣就不用擔心頭髮掉進鍋裡了。之前她完全沒想到,沈安若心服口服。
去釣魚的那一天,海上有微風。那船雖然夠大夠穩,仍有人吐得一塌糊塗。沈安若幫忙照料了一會兒病員,又回到船頭。太陽很溫和,海風很溼潤,她優哉遊哉地倚著欄杆吹著海風曬太陽,看他們釣魚。大多數的女伴都躲在艙裡,而安若準備充分,從頭到腳捂得夠嚴實,塗了四五層防曬霜,並不是很擔心風吹日曬的嚴重後果。
那些人是正正經經地在釣魚,技法純熟,表情認真,每每有魚上鉤,便又叫又鬧,像孩子一樣。
安若也不明白他們明明自己玩就已經很高興,卻偏偏要帶一群女子出來,其實都是累贅,淨添亂,什麼忙也幫不上。
她問程少臣,他答曰:「大家都帶,就只好也帶著,免得被人硬塞一個。其實我也一直沒弄明白為什麼要帶女伴。」笑得她肚子都痛。安若自己猜,這些男人們或許需要享受被女性觀望的感覺,就好比衣著暴露的女子,必須要有男人看才會有成就感。
不過後來程少臣又說:「你可算不上累贅,多半時候都有用,沒事時安靜地坐一旁,也算養眼。」這可算一句褒獎,只是沈安若不免覺得他跟她混一起時間久了,連審美水準都下降了。
他釣魚的樣子非常好看,全神貫注地在鉤上穿了魚餌,手一揚便扔出去,一氣呵成,十分灑脫,令安若想起一部她很喜歡的電影《大河戀》。電影裡的二弟將釣魚當作一種藝術般的專注,只看背影都迷人。那已是十幾年前的片子,布拉德·皮特當年的陽光笑容如八九點鐘的太陽。
不過倒也沒見程少臣釣上很多的魚,有時收線時見魚太小,又重新扔回海里,見她在一旁竊笑,便說:「出來釣魚享受的是安靜閒適的過程,不在於結果,就像茶道一般,也不見那樣複雜泡出的茶多好喝,只是尋求過程裡的寧靜而已。」
甚少見他這樣詩意,安若想起某天王每每不進球時還理直氣壯地說:「打球關鍵在於姿勢好看,進不進球不重要。」於是不顧氣質與禮貌地大笑起來。
週六晚上沈安若與賀秋雁有約。白天她恰與程少臣一起,後來他將她直接送到了她們約定的地點。賀秋雁有幾分詫異,「剛才送你過來的是程少臣?」
沈安若也愣了一下,「你也認識他?」
「最近找你經常不在,原來是跟他在一起?沒腦子啊你,跟這群二世祖混在一起做什麼,你們是一路人嗎?」
「什麼二世祖?你用詞真難聽。」
「你不知道他是誰?」
「……tz的市場總監。」本來她以為她知道,現在倒不太確定了。
「嘁,tz雖是大公司,但那算什麼?他是安凱的少東,程家的二公子,別跟我說你不知道。」
「哪個安凱?隔壁的那個?」
「沈安若,你白痴啊你,只怕被人賣了都不知道。」
原來竟是這樣,那他可真是身價不低。她驚訝的是程少臣行為舉止並不張揚,雖然自然流露出身家良好的背景,但並沒有紈絝之氣。
安若這邊兀自轉著小心思,賀秋雁在那邊則一味地念唸叨叨:「你若沒打算下個狠注賭一把自己是否有仙蒂瑞拉的命,就離他遠點吧。他傳說中的前幾任女友,哪個看起來都比你精明十倍,可是都被他甩得乾脆利落。」
「啊,原來程少臣是名人,我都沒想到。」
賀秋雁笑,「我是媒體人嘛。他那一大家子人,放到北京、上海不算什麼,但在我們這省倒也足夠唬人了,軍政商還有文化界,好幾座城市,哪裡都能摻上一腳。哎,關於程少臣的江湖傳聞真是很有趣,比如倒追他的女部下被他一句話就發派到上海無歸期,有女員工寫血書向他告白結果還被損,好像還有被他拒了以後鬧自殺的……對了,還有一個傳聞最撲朔迷離,就是他曾經與他哥哥,就是安凱的總經理,為一個女人大打出手,這故事版本甚多。你說那女的得有多厲害啊。據稱他跟他家程董事長,就是他爹,關係僵得很,一度要脫離父子關係,所以安凱那麼大的盤子,偏偏他就是不肯回家,寧可自己在外面打混遊蕩。這人也算有種……」
「賀秋雁,你們雜誌社什麼時候增加八卦版了?」
「哎,別轉移話題啊。這樣的人物,沈安若你根本就不是對手嘛,小心賠了夫人又折兵。」
沈安若聽了賀秋雁那些關於程少臣「江湖傳言」的故事,竟也沒有多大的反應,反正與她無關。她仍是沒搞明白為何程少臣對她有興趣,索性不去費腦筋。她和他相處得很愉快,但是想到他興許還有別的女性遊伴,也並不覺得心裡彆扭。只要他的女遊伴裡尚未出現身份確鑿的正牌女友,令她沒有插足的嫌疑就好。有時候她也會想一想,這樣的關係究竟何時會結束呢?也許是程少臣煩了,也許是她自己厭了,但她並不覺得那一天會讓她難過。
程少臣究竟想從她這裡得到些什麼呢?安若想,或許他正與她玩一場貓捉老鼠的遊戲,等她屈服順從,便是遊戲的結束。但他從來都很紳士,連過分的玩笑話都不曾有過。他多半時候態度溫和,舉止有禮,很難看出他的真實情緒,但在他自以為無人之時,也會表情空洞,一臉漠然。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外人何必要知情呢,所以她從來不想探究。
安若記得兒時總愛到離家不遠的小劇場去看話劇團彩排,在幕與幕之間,幕布後面正匆忙換臺之時,便有無關緊要的人物出來串串場,以免冷了場子,無聊了觀眾。或許自己正是這樣的一個小角色也說不定。但只要屆時能夠安然退場,那又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