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清河之戰(五)

謝玦從未感到白晝是如此漫長,成千上萬的人豁出去性命推動這遲緩的光陰,然而它依舊太漫長了。

東南方向,驍騎營主力已近乎全軍覆沒,連活著的戰馬都沒剩下幾匹,其餘人且戰且退來到清江邊。他們是北府精銳,出身大名鼎鼎的京畿四大營,身為精銳理應頂在最前方,是以連日來,他們的傷亡全軍最高。氐人已摸清他們的戰術,決意先將其徹底摧毀,集中力量往東南方向持續猛攻。

青色軍旗搖搖欲墜,驍騎營最後一名士兵孤零零地站在如血殘陽中,望著不斷湧上高地的氐人,他喘了一口粗氣,啪一聲丟開手中斷裂的槍,從雪地裡戰友的屍體手中拾起一把劍,重新看向四面八方朝他衝來的氐人。

「天佑大梁,昌鼎千秋!」

潮水一樣的氐人騎兵淹沒了他。

正在西邊指揮軍隊的謝玦收到驍騎營全部陣亡的戰訊,他猛的回頭,沉默一瞬,腦海中劃過往日在盛京軍營訓練的歲月,緊接著傳來訊息的是五軍營、天機營、左掖營,全線都在潰敗,此時剛剛黃昏,謝玦明白自己必須做點什麼,他調轉馬頭。

等謝玦率親軍來到清江邊時,不出所料這兒已升級為主戰場,東南方被衝開的豁口成為氐人最好的突破口,鐵騎如飛蝗一樣迅速湧入,各大高地盡數被佔領,其餘駐點的北府兵不斷抽調兵力過來防守,但一觸即化。

勢如破竹的氐人鐵騎一路往前,幾乎貫穿北府軍的後方,直到撞上一排青色龍章軍旗,謝玦率軍擋在他們的去路上,氐人鐵騎停下來,隔著數十丈的距離,與北府軍真正的主力遙相對峙,他們像在等待著什麼,不再蠻橫地衝上前去,反而以一種平緩的速度往兩翼讓開。

「將軍!你看那是!」

地上傳來不一般的震動,謝玦陰沉著視線,盯著前方煙塵大起的方向,雷霆滾滾而來。

肉眼望去比人還要高大的胡馬載著五千重騎殺出大霧,玫瑰色的甲光泛著冰冷妖異的光澤,一騎當先的古顏手中提著月彎刀,像一匹復仇的頭狼,在他的身後,是潮水般爭先追逐的進攻號角,有那麼一瞬,天黑了下來。

「鐵浮屠。」謝玦腦海中久久迴盪著這三個字。

在這之前,他只在野史中看見過這種描述,胡人披白袍,乘紅甲,以一當千。

據說數百年前,氐人在陰山山心處鑿礦取材,得到一種奇特的石頭,精煉後可以得到一種特殊的玫瑰色鍛鐵,刀砍不入,水火不侵,氐人認為這是武神的恩賜,用其為王室親衛打造重甲,在戰場上所向披靡。

傳聞中神鬼莫測的紅騎兵,第一次真正出現在南朝人眼前,展現出神話一樣的掃蕩力量,前排步兵瞬間被衝的七零八落,輕鋼的月彎刀輕易奪去數十人的性命,馬背上的古顏緊盯著謝玦,雙方距離在極速拉近,地動震得平地劇烈顛簸起來。

在短暫的震撼過後,謝玦緩緩攥緊韁繩,他重新提起沉重的長劍,戰馬似乎感覺到他身上強烈的情緒波動,猛的仰頭髮出一聲淒厲的長嘶。

「殺!」

他暴喝一聲,平生所有憤怒都被提到胸口,雙目瞬間猩紅,一眾將士聽令一齊振動韁繩,毫不猶豫跟上那道一往無前的身影,正面衝向勢不可擋的紅騎兵,長風捲起衣袍,熱血盡灑北土。

騎在馬上的古顏看見北府軍士氣大振地衝過來,心神一震,目光鎖定在那張冷若冰霜的臉龐上,離得近終於完全看清了,年輕的南國將軍率領千軍萬馬進攻,眼中是一種令人過目不忘的冷峻神采,令古顏無端聯想多年前在黑海外,曾注視著晦暗的雪山無聲地崩裂洶湧。

手中的月彎刀渴血似的不斷震動,領他人頭落地的畫面再次閃過眼前,古顏渾身毛髮聳立起來,狂潮一樣的念頭在腦海中叫囂著,來!與之一戰!看誰才能旗開得勝!誰才稱得上無畏之師!

「駕!」他猛的抽動馬韁,上千黃金旗幟在他身後迎風飛揚,彷彿徐徐展開的武神羽翼。

騎兵與騎兵迎面撞在一起,世上最堅不可摧的鐵甲,遇上最一往無前的槍,萬千雪花為之凋零,天地間勃勃生機剎那間黯然失色,只有戰爭的血色在無限蔓延。

雙方士兵在清江岸上咆哮著激戰,天地間日月無光。

謝玦深陷在亂戰之中,用劍快速斬下一名氐人指揮官的頭顱,下一刻,他忽然看見一支紅騎兵直衝自己而來,為首的正是那名氐人將領。親衛被強行衝開,鬼魅一樣的身影頃刻間已近在眼前,揚起的月彎刀即將割下他的頭顱,謝玦毫不猶豫地抬劍去劈,兵刃撞上圓弧,刺啦一聲,一大片火星濺射出來。

雙方都被對方巨大的力量震懾了一瞬。

「將軍!」謝玦的親衛見到這萬軍中取敵首級的驚人一幕大吼一聲。

漆黑長劍順著鋼鐵圓弧劃過一道,呼嘯而出的殺意將風雪削開,轉瞬間謝玦已經再次抬劍,直劈對方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