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晉河之戰(六)

謝珩一雙眼漆黑如墨,他低頭慢慢地喝了起來。

李稚一邊喂藥一邊跟他講述這兩年來發生在趙慎身上的事,謝珩也只當是第一次聽,沒有打斷他,李稚忽然停下來。

「怎麼了?」

「我第一次覺得,世上真有神的存在,且神開始眷顧我們了。」

右手掌被人握住,李稚抬眸望向謝珩,昏暗的塵光中,那道目光是如此的溫柔平和,他的內心愈發安定下來,他慢慢地用力回握住對方的手,掌心互相貼偎著,彷彿永遠也不會再鬆開。

趙慎的出現立刻在軍中掀起一陣軒然大波,最激動的當屬雍州將士,世子殿下回來了!他從未拋下他們!激盪的情緒在軍中迅速蔓延,若非仍要奉命鎮守西北關口,所有雍州武將恐怕都已插上翅膀飛往這一座小小的冰壺城。

桓禮並非第一次領教到趙慎在雍州的號召力,但眼前這副軍心暴漲的盛況,仍然遠遠超過他的預料。

其實那日桓禮在明山嶺見到趙慎時,除卻震撼外,他的內心還浮現出另一個念頭,趙慎以「皇長孫趙乾」的身份歸來,那他與軍中的趙衡要如何相處呢?不怪桓禮下意識感到擔心,自古權力面前無親情,否則帝王家哪兒來這麼多兄弟鬩牆的大戲?

趙慎消失三年,雍州武將早已盡歸李稚麾下,此刻趙慎忽然歸來,他勢必要重掌兵權,但李稚會捨得放棄已經掌握在手中的權力嗎?這事關係到將來戰爭結束後的皇位之屬,這兩兄弟自幼並非一塊長大,感情未必有多深,桓禮擔心的是,正值緊要關頭,可別讓雍州內鬥影響聯軍反攻氐人的計劃。

然而出乎桓禮預料的是,李稚幾乎是在趙慎回來的同一時刻就主動出讓兵權,自古長幼尊卑有序,他一切只以趙慎馬首是瞻。

而趙慎的反應更是讓桓禮瞠目結舌,他乾脆利落地拒絕了李稚的提議,不僅讓李稚繼續掌握兵權,更是當著雍州全體武將的面直接表明,他與李稚乃是一母同胞的血親,他為長李稚為幼,王統今日在他的身上,將來也終歸於李稚所有,此舉無異於宣佈,李稚就是他唯一認定的繼承人。

兄弟相爭的戲碼非但沒有上演,反而成了彼此推讓,很難用幾句話去形容那一刻桓禮的震驚,要知道這兩兄弟拱手讓人的並非什麼不值錢的物件,而是將來的九五之尊之位,那是梁哀帝苦苦爭了一輩子、氐人紅著眼覬覦了三百年、天下所有人夢寐以求的權力巔峰。

為什麼?所有人的腦海中下意識閃過去一絲疑問。

自漢室被氐人覆滅,梁朝偏安一隅起,這世道在黑暗中淪喪太久了,人心也像蒙上了一層灰,天下熙熙,利來利往,人人皆如行屍走肉般追逐權力,真情二字早就淪為笑話,所以桓禮才會如此不可思議,誰敢相信,帝王家竟然真有手足之情?

但李稚說:有。

這是這場仗打到現在為止,桓禮內心最受震動的一刻,甚至連這場仗本身帶給他的震撼都沒有像這樣深。

他在這兩個年輕人身上看見了一種嶄新的未來、一種前所未有的氣象,十三州的上空,旭日冉冉升起,雖然還未曾親眼得見那個壯麗的王朝,但他似乎已經能感覺到冷冽的風吹在了他的臉上,連靈魂最深處都不禁震動起來。

也是隨著趙慎的到來,南梁所有兵力終於在西北邊境集結完畢,明山嶺一役後,氐人連續潰敗,不過短短半個月,氐人已退至雍陽關三百里外,屬於漢人的反擊開始了。

李稚來到議事廳中,三方人馬已先他之前到齊,今日他們將要商定是否繼續北上。

雖說同屬漢人陣營,但在座的人顯然涇渭分明的分成三派,其中李稚與趙慎代表著舊皇室的勢力,桓禮的背後站著青州將士,而謝珩則無疑代表著曾經隻手遮天的舊京梁士族,這正是當今南朝最強的三股勢力,如今三方將領帶著各自的兵馬匯聚於此,拋卻過往的仇恨,只為共同抗擊外敵,這絕對是後南梁史上最震撼人心的一幕。

僅僅只五個月前,這三方還彼此仇視、不死不休,那時他們手下的將領恐怕絕想不到自己竟然能有與對方握手言和的一日。

李稚後來一直在想,若非氐人忽然發動戰爭,梁朝歷史或許不會是這樣的走向,但世事正是如此無常,這場註定載入史冊的偉大戰爭不僅提前為梁朝的統治畫上了終點,更間接地改變了無數人的命運,甚至其中也包括他自己的。

李稚跟著趙慎走進來,在看見右上座的謝珩時,他的眼中一剎那間流露出意外,謝珩的傷尚未好全,李稚原以為他會讓謝玦前來,卻沒想到他仍是親自到場了。

謝珩穿著身服帖的玄黑色圓領衫,若非脖頸一側還隱約漏出白色,完全看不出他身上有傷,見李稚不自覺盯著自己看,他提醒對方趙慎正望著他,李稚扭頭看去,趙慎卻早已收回視線。

三方將領各自落座,今日雖說是商議,但實則眾人心中對於是否繼續追擊早有定論,縱觀南梁三百年曆史,各方勢力相互制衡爭鬥不休,從未出現過如此眾志成城的一幕,這一刻,趙氏皇族、西北邊將、京梁士族全都放下過往仇怨齊聚一堂,雍陽關外百萬兵馬蓄勢待發,將士們壓抑已久的怒火開始燃燒,衝往漢陽、廣渚、天水,一直到那遙遠的賀蘭山。

這場惡戰打到現在,從最一開始的全境潰敗,到絕處逢生,再到如今打出南梁三百年來最強國力,所有人的腦海中都不禁浮現出那個貫穿整個南梁歷史的詞彙——北伐。

何以止戈?今日他們找到了那個答案:以戰止戈。

時機已經到了啊,老師。

座上的趙慎望向李稚,李稚領會到他的意思,第一個開口道:「自先漢覆滅,氐人之亂威脅梁朝三百年,上至君主下至百姓無一日不擔驚受怕,此番氐人捲土重來,若是不能將其徹底打穿,河內將永無寧日,止戈為武,以暴制暴,這是結束戰爭的唯一辦法。」

李稚的聲線並不凌厲,反而獨有一種文臣的溫和,可他說出來的話卻恰恰相反,收復中原是歷代南梁人的夙願,如趙熙、王珣在內的無數人曾為此前赴後繼,甚至為之付出了生命的代價,自木阿蒙滅亡先漢,到今日他們再次踏過雍陽關北上,這段三百年的流亡史終於到了終結的時刻。

他說:「機不可失,失不再來,三百年成敗在此一舉。」

趙慎讚賞地望著李稚,回頭看向左右分坐的桓禮與謝珩,忽然話鋒一轉道:「修我戈矛,與子同仇,實不相瞞,此戰之前,我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能坐下與二位共商大事,家國有難時,像我這樣粗魯遲鈍的人還不明所以,承蒙二位挺身而出,挽狂瀾之即倒,西北三百萬生民之所以能保全,盡是二位的功勞。」

都是傾軋朝堂多年的權臣,又彼此打了這麼多回交道,謝珩自然懂得趙慎當眾說這番話的用意,今時今日,沒有比北伐更重要的事,他為了救李稚與西北,能將京梁士族百代基業付之一炬,對方也願意為了國仇放下家恨,二十年來不死不休的仇恨,在這一刻間渙然冰釋了。

趙慎道:「今後我們就將並肩作戰了。」

桓禮道:「大殿下言重,誠如殿下所言,國家有難,我輩當仁不讓。」

趙慎像是有感而發般低聲嘆道:「人的一生何其短暫,苦苦執著究竟是為了什麼?思來想去,今生還有一個心願尚未達成,恢復中原,建都長安,親眼得見那海晏河清的泱泱盛世,真有那一日,想必雖死而無憾。」他抬頭望向在座的人,「我相信諸位的能力,三百年來榮辱沉浮,天下千萬生民的性命皆寄託在我們身上,‘莫失莫忘’四個字,願與諸君共勉。」

李稚目不轉睛望著趙慎,他能感覺到趙慎此刻內心的洶湧澎湃,這一番話絕對是真情流露。

謝珩對上趙慎凝視的目光,終於道:「神州沉陸三百年,今日天時地利人和皆應運而來,殿下既有收復中原的決心,承襲先祖志向,事無不成之理。」

李稚深吸一口氣道:「我已經收到前線的訊息,氐人將領們尚未死心,固守漢陽一帶等待周國派兵支援,既然他們執意要賭國運,那我們奉陪到底!」

眾人已達成共識,蕭皓取來軍圖,擺在正中央的長桌上,伸手刷的一把推開,壯闊山河鋪面而來。

趙慎率先起身,他打量著那張古老的軍圖,伸出兩指點在明山嶺上,一路往北慢慢推過去,最終準確標在那片延綿不絕的山脈上,抬眼一一掃過在場的人,從李稚,到謝珩,再到桓禮,他低聲道:「兵分三路,從東、西、北三個方向推入都思城,我相信諸位的實力,只要日月仍照耀我輩一日,不教胡馬再度陰山。」

最後一句話落地,頓時化作古戰場上呼嘯不止的風雷。

李稚鮮少有像這般心情激盪的時刻,但那一刻對上趙慎的視線時,他確實生出一股久違的酣暢淋漓之感,生死早已置之度外,志同道合者全都聚在身邊,他絲毫沒覺得忐忑不安,聽著趙慎思路清晰地分析戰術,一扭頭卻發現謝珩正望著自己,與之對視片刻,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