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彩雲明月(上)

半個月後,青州府,月冷無風。

相較於盛京城那場摧枯拉朽的燎原烈火,青州則是淹沒在白茫茫的冰雪之中,戰場上一切都是灰冷的色調,利箭穿過屍青色的臉龐,被圍困多日的孤城吊懸在天外,於長夜中寂寂地對著遠山。

李稚坐在昏暗的瓦屋中,手慢慢烤著炭盆中的火,西北戰局比所有人預料得都要棘手百倍,一月前氐人將領古顏率四十萬兵馬橫渡晉河,直穿幽雲腹地,一路逼近青州府,李稚與桓禮在見到那支山海般的黑甲騎兵時才震驚地意識到,先前的小規模衝掠原不過是氐人小試牛刀的刺探。

已探明梁朝實力的氐人信心大增,一路揮師南下,攻佔各大要塞,聯軍雖竭力抵擋,但一來青州士兵連連戰敗軍心動搖,不敢竭盡全力死戰,而雍州兵馬雖然善戰,但寡不敵眾,戰損率極高,一來二去,聯軍迅速落於下風,氐人騎兵乘勢追碾,李稚與桓禮不得不重新退守青州府,如今已被氐人圍困半月有餘,外界訊息一概不通。

這是個極為不祥的預兆。

不能再坐以待斃,今晚李稚便要與桓禮商量出一個對策,門簾被一隻大手揭開,刺骨的寒風猛的吹入屋中,李稚抬頭望去,桓禮穿著凍得堅硬的甲冑走進來,鐵甲上的雪花掉了一地,他在李稚對面坐下,接過李稚遞過來的熱湯喝了一口,致歉道:「我剛去檢視了一遍東城防線,來遲了。」

「無妨。」李稚看著他,「青州府守不住了。」

桓禮的動作一停,沒想到李稚會如此直接,「氐人自進犯青州以來,除了你率軍馳援的那場仗外,幾乎沒有受挫過,那名叫古顏的氐人將領,跟我從前見過的所有將軍都不一樣,如今氐人氣勢正烈,大有一鼓作氣拿下青州的意思,確實難辦。」

李稚道:「青州前線的陣地丟得太快,僅憑一座青州府,不可能守住後方。」

李稚並非故意潑冷水,他明白青州對於桓禮來說意義非凡,但眼下局勢實在不容樂觀,氐人無論是速度還是戰鬥力都遠遠超乎他們先前的預料,當日青州府以北所有城池皆丟,只剩下這一條薄薄的防線,在四十萬氐人鐵騎的衝擊下形同虛設,連日來,他們已經付出前所未有的代價守城,但面對如此巨大的劣勢,實在難以迴天。

非要說,若是當日李稚率兵來支援時,青州還能有一半要塞掌握在自己人手中,今日才能談得上有幾分勝算,但當時的青州兵敗如山倒,北方諸城丟了便是丟了,再說什麼也是無濟於事。

桓禮問道:「還能打探到京師的訊息嗎?」

李稚搖頭,「這一帶已經被徹底封死了,我們被困住了。」

桓禮道:「我派出斥候檢視了一圈,潼關道上倒是還沒有氐人軍隊的身影,梁朝人總認為氐人都是尚未開化的蠻夷,只知橫衝直撞,其實他們也懂得政治,知道梁朝廷不會出兵,索性也不去阻截。」他竟是還笑了一聲,「青州乃是西北門關,一旦丟了,想再奪回來恐怕難於登天,眼下我們難辦了,幸而你提前讓夏伯陽帶著表姐他們轉移到內城中,比這兒總是更安全些。」

李稚眼中映出跳躍著的火光,「如今只有兩條路,繼續死守孤城,亦或是選擇突圍,暫時退至雍州。」

桓禮道:「這兩條路都不好走,前者無異於自戕,至於後者,即便我們能夠突圍成功,青州府一丟,雍州失去戰略縱深,恐怕也難以抵擋氐人。」他將問題輕輕地拋回去,「殿下的意思呢?」」

李稚沉默片刻,道:「來如風雨逝若微塵,人固有一死,十三州皆是鄉土,死在哪裡又有何區別呢?」

桓禮的眼神很明亮,絲毫不見深陷絕境的惶恐,他在盯著李稚看,對方剛剛那句話語氣雖溫和,但涵義卻相當暴烈,翻譯過來便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他道:「看來殿下與我不謀而合,既然已是進退維谷,倒不如孤注一擲再賭一把,興許還能奪回一線生機。」

李稚聞聲看他一眼,他才意識到,原來桓禮早就做好了玉石俱焚的準備,所謂問他的意思,不過是試探。

李稚道:「桓大人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