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氐人之禍(終)

直到見面前的那一刻,李稚都沒有想到,桓禮說的人會是她,大雪紛飛的長街上,謝靈玉站在樹下溫柔地望著他,那張與謝珩很有幾分相似的面孔,令李稚停住了腳步。

一片清幽的王家故居中,紅爐生著火,兩人圍爐而坐,謝靈玉道:「城外的事,我都聽桓禮說了,此番我們能夠保全性命,多謝你了。」她沏了盞茶,伸手遞過去,「我怕你不願見到謝家人,所以才沒有讓桓禮提前說明,還望你別見怪。」

李稚接過茶盞,「夫人千萬不必這樣說,我從未如此想過,王珣家事我一直都記在心中。」當初王珣正是因為不肯構陷愍懷太子,所以捲入朱雀臺案,最終青州王氏夷族而滅,也釀成了謝靈玉一生的悲劇,李稚即使再恨謝照與京梁士族,也絕不可能遷怒謝靈玉,這是王珣深愛了一生的人啊。

李稚道:「這些日子城中局勢混亂,夫人可還安好?」

「一切都好。」謝靈玉一邊說話,一邊仔細打量著李稚,「猶記得當初在盛京城初見時,也是像這樣一個白雪皚皚的冬日,那時你待在謝珩的身旁,眼神清澈靈動,還是一個孩子的模樣啊,沒想到再見面已是今日的情景,這幾年你過得還好嗎?」

李稚想不到她會這麼問,對上那張總有幾分熟悉感的面孔,一時沒能回答,茶盞中冒出氤氳的熱氣,他終於點了下頭,「都好。」

謝靈玉這才反應過來,「還未見到你時,我心中想了許多,一時緊張倒也有些糊塗了,不應該如此問你的。」

李稚道:「夫人不必多想,我此次只為青州而來。」

謝靈玉注視著那張清秀的臉龐,眼神愈發柔和起來,「照理說,我也應該稱呼你一聲殿下,但我見到你的模樣,卻又不忍心了,這裡四下無人,我能不能照舊喊你一聲李稚?」

李稚看著她,點了頭,「自然可以。」

「李稚。」謝靈玉輕聲念出這個名字,卻彷彿欲言又止,她輕聲道:「你的心中還在恨著謝珩嗎?」

李稚握著茶盞的手明顯停住了。

謝靈玉不會看不出來自己剛剛提到謝珩時,李稚所流露出來的異樣,「我自知不該說這句話,但我一見到你,便不由自主地想到他,道吟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牽掛的人,我想起他對我說過的話,他與你……」她停了停,聲音愈發輕起來,「這幾年他一直在找你,你不願意見他,是因為還恨著他嗎?」

李稚緩緩捏緊了手中的青瓷茶盞,終於道:「我從未恨過他。」

謝靈玉驟然沒了聲音,李稚除此之外再沒多說,他的神情、語氣、動作都保持了剋制,但謝靈玉卻清晰地感覺到對方心中的暗潮洶湧,她在那一瞬間忽然全都明白了,同樣是久久沒有說話。

謝靈玉像是想極力平復心情,但呼吸卻不自主地緊了起來,啞聲道:「道吟啊,他從未贊成過士族的所作所為,他前往盛京,正是為了不重蹈覆轍,他傾盡心血只是想做成這一件事啊,」聲音越低,壓抑的感情卻愈發湧上心頭,最後幾句話已經不像是在對著李稚說,反而像在喃喃自語,「道吟啊,他甚至都不知道,你說從未恨過他,他一個人待在盛京城中,誰又能知道他呢?誰又會真正在乎他呢?」

謝靈玉慢慢擰起眉頭,低聲道:「我唯一的弟弟,謝家最後的棟樑,他們不肯放他離開,卻又日復一日地折磨他,直到像葬送梁朝一樣葬送掉他,誰又能陪在他的身邊呢?我的道吟啊。」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了。

李稚聽著謝靈玉無端嘶啞的聲音,袖中的手重新攥緊了,紅爐的火光映在他的臉上,看不清那一刻他的神情。

謝靈玉漸漸止住情緒,抹去眼中的淚水,「失禮了,我實在沒想到,你說從未恨過他。」她重新望向李稚,極力露出一抹溫和的笑容,「今夜我原本是想告訴你,謝珩他從未想過傷害你,他心中很喜歡你,是我從未見過的那種喜歡,沒能救下你的哥哥,他始終深懷愧疚,這番話並非是祈求你的寬恕,只是我想起當初你對我們的信任與親近,想必你的心中也一直感到痛苦,我只希望你能夠稍微好受些。」

李稚道:「我,」他一開口才意識到自己的聲音也已變得沙啞,短暫地沉默了下,「我明白。」

謝靈玉聽見他如此說,心中的愧疚卻愈發湧上來,仔仔細細地看著他臉上的每一處,眼神中滿是慈愛,卻再說不出別的話來。

李稚離開王家故居後,走在大雪覆蓋的長街上,一直注視著前方,忽然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刺骨的寒冷灌入口鼻,強烈地刺激著肺腑,他這才像是短暫地恢復了知覺,在原地停住腳步,雪仍在下,霧華朦朧,一切都是將亮未亮、忽明忽滅的樣子,他在雪中站了很久,前塵往事洶湧而來,他終於閉了一瞬眼。

遙遠的盛京城。

謝珩一個人坐在湖心亭中,手中翻著一封剛收到的邊關信件,他的目光停在其中簡短的一行字上,再沒移開過。

「氐人進犯青州,趙衡千里馳援。」

他的眼前彷彿浮現出一道熟悉的身影,對方正往前走,卻又停下腳步,隔著千山萬水,那一刻相知相守的感覺是如此真實,以至於謝珩第一次沒能將如此重要的書信讀完,他注視著那個名字不斷沉思著,湖上雨雪紛紛,整個世界都靜了下來。

裴鶴走進亭中,正好望見謝珩的樣子,卻沒有發出聲音。

謝照自從得知是謝珩親手放走趙衡後,他再也沒有堅持先前的立場,讓謝珩回到中書省,反而不著痕跡地剝奪了謝珩參知政事的權力,將他放逐到核心政治圈以外,雖說謝珩現在身上仍然擔任著官職,但地位大不如前,這是謝照為了維護士族利益所做出的決定,也是三省官員共同推動的結果。

三省官員察覺到,相較於多年來放任西北為所欲為、甚至前兩日還突然提出辭官的謝珩,謝照更像是能讓他們依仗的人,老丞相或許年事已高,但至少他的心始終向著京梁士族,不似謝珩實在難以揣測,想到三年前謝照一齣手即滅掉廣陽王府,他們此刻更希望能由謝照出面主持大局。

此消彼長,朝野中針對謝珩的反對聲音漸漸高起來,謝珩的反應倒是很平靜,或許是真的累了,他主動退居二線,預設了眾人的選擇。

裴鶴對謝珩道:「已經收到確切的訊息,趙衡離開豫州前,命雍、幽、崇、揚兵馬前往青州匯合,如無意外,青州府之圍已解,等過兩日收到桓禮的書信,就能得知更詳盡的情況。」

謝珩合上手中的信件,他站起身離開湖心亭,裴鶴見狀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