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一年又一年,吹倒金陵城

作為士族的掌舵人,不能維護士族的地位,乃至於趙慎以武犯禁威脅京師,在謝照的眼中,這本就是謝珩的失職。他重病纏身,本該在最後的日子中頤養天年,卻不得不來到盛京處理禍患,而作為兒子,卻侮辱父親是千古罪人,這真是天下聞所未聞之事。

連趙元的養子都知道拼命救自己的父親,而他的親生兒子卻視自己如仇寇,真是一樁惡業。得知謝珩將趙慎的黨羽從輕發落,並以和緩方式平息寧州叛亂時,謝照終於吩咐下去,「看來他是真的不願做士族的兒子,既然如此,便讓他去做想做的事。」

底下聽命的人不明前情,聞聲面面相覷。

謝照曾經相信,謝珩是一位出色的繼任者,足以挑起京梁士族的大梁,大約是沒有親自撫養的緣故,謝照總覺得這個兒子的性格脾氣並不像自己,但也不像他的祖父謝晁,這並不是壞事,清醒得像是山中高士,卻又有著最普世的慈悲,這是聖人的心性,他從前偶爾也會感慨:這樣的人竟然是自他所出?

都說父親總是更喜歡與自己相像的孩子,但他卻沒有這份執念,他是發自真心地欣賞謝珩,並由衷地相信這個兒子將來一定能比自己更有所作為。謝珩有意改革思變,他便主動選擇歸隱,將位置讓出來,誰又能說,他這樣做不是對謝珩充滿了期待?

然而謝珩令他大失所望。

他這個兒子確實有才能,但唯獨令他沒想到的是,謝珩心思偏了,他要異想天開地賭上士族與梁朝的前程,去飼養西北的毒蛇猛獸,甚至有犧牲掉士族也無不可的決心。謝照終於後知後覺,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災難,照著謝珩的做法,士族的根基恐將毀於一旦。他不得不重新考慮起將來的事情,他有意從謝珩的手中收回下放的權柄,這無疑是想要給對方一個教訓,讓他認識到自己所處的位置,以及想清楚自己究竟應該做什麼。

謝珩收到尚書省傳來的訊息時正在官署中,他合上手中的文書,啪一聲悶響。

父子之間的鴻溝深壑,兩代政客之間的對立碰撞,如無底漩渦一般撕扯著人心,而表現在外的,便是雙方圍繞著權力展開的爭奪。

梁朝官員一開始並不解謝家內部風起雲湧的權力鬥爭,明明寧州叛亂已經被有驚無險地平定,照理說盛京也該漸漸平靜下來,可沒想到此時謝家內部卻要分道揚鑣,古來父子同心同德,這做兒子的與父親還能有說不開的仇怨嗎?謝照就這麼一個親生孩子,謝珩又有古君子遺風,這父子倆都是絕頂聰明的人,能在明面上鬧成這樣也是令人錯愕。

三省當中,國子學與中書省自然追隨謝珩,老一派計程車族高門如韓國公則是偏向於謝照,但雙方都沒有劃清界限這一說,原因無他,謝照年紀大又多病,將來建章謝氏的家業勢必要交給謝珩,父子矛盾再深也不能夠帶到黃土隴中,說不定明天就渙然冰釋了,眾人剛開始都沒覺得這是個天大的事。

然而事情這一路的發展實在是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先是謝珩以「撫慰雍、寧兩州百姓」為名,駁回了朝廷關於追責雍州其他將領的提議,除了趙慎、趙元、杜勳這三人外,其餘無論是臨陣倒戈亦或是主動參與謀反的將士皆輕罪處置,下令十三州境內停止搜捕亂黨,並替換掉謝照先前安排的官員,任命背景平平的吏部給事中楊玠作為新任雍州刺史前往當地處理善後事宜。

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他下令中書省與尚書省分制。所謂的「分制」便是在事實上將兩省分開管治,各自為政,互不相通,眾所周知,梁朝廷最重要的機構是三省,而其中尚書、中書兩省更是權力匯聚的中心,天下政令九成皆自此出,謝珩此時提出分制,看似是消除官僚機構臃腫的弊端,本質上卻是分割權柄,將尚書省的話語權大幅度削弱,他之所以能夠雷厲風行地換掉新任雍州刺史、阻止繼續追責叛黨,也正是源自於此。

若說謝珩的諸多舉動已經令許多人心驚膽戰了,那謝照的反應則更是出人意料。寧州大屠殺後,僥倖逃過一劫的幾個謝氏族人來到盛京避難,其中有個叫謝曄的年輕人,生的斯斯文文,他是謝照堂弟謝燃的兒子,在親眼目睹父親與兄弟姐妹慘死後,他前來盛京投奔謝照。謝照對他一見如故,又想到少時與堂弟在湖心亭讀書的日子,悲從中來,一把握住他的手,他的原話是:「別怕,從今日起,我便是你的父親,這兒便是你的家。」

謝照將這個二十歲的年輕人過繼到自己的名下,作為自己的兒子,並安排他就職尚書省。這訊息自謝府一齣,所有人均是心中一凜。

若是放在平時,一個剛剛失孤的孩子,謝照憐愛其孤苦伶仃將其收養,也並非是多令人震驚的事,但重點在於,謝曄已經弱冠成年,且他是謝燃僅存的一個孩子,謝照將他過繼到自己名下,謝燃這一脈自此絕嗣,這於情於理都不合,再聯絡之前謝家父子離心的傳聞,他這舉動背後真是飽含深意。

謝珩對此並沒有任何回應。

謝府看似風平浪靜,實則底下一直暗潮洶湧,雙方矛盾最深的點,其實還是那遠在千里之外的雍州。雍州叛亂雖然已經平定,但後續引起的一系列風波恐十年內不會結束,謝照清除完廣陽王府滲入京城的勢力,轉頭便想清算雍州將領,其目的自然是將雍州當地舊勢力一掃而空,否則那片土壤上遲早還要生出新的毒草。

京梁士族本就厭惡西北武將,又因為寧州大屠殺而憤怒不已,他們不遺餘力地支援謝照,一旦真的開始清算,對當地而言那勢必是一場曠日持久的浩劫。在這樣一片憤怒激湧的情緒中,雍州之所以還能平靜如初,是因為謝珩已經從寧州屠殺的泥潭中抽出身來,他力排眾議壓著這件事沒放,正如他寫給桓禮的信上所說:「雍州已遭受太多苦難,王珣家事不能夠復演。」

桓禮的回話是:「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但盡我所有。」

真正的邊將是心如明鏡的,廣陽王府的倒臺對西北而言是一次重傷,那片多災多難的土地再經不起更多動盪了。

雙方就如何處置雍州正面對峙,誰也沒讓一步,到了這時,朝廷中的明眼人終於看出來,謝家父子矛盾確實激烈,這是已經將家事混到朝政中來了,在推崇「孝道」且家規森嚴的建章謝氏門中,這簡直是如天方夜譚一般的事情。

祖宗家法在上,千百年來,不孝是公認的死罪。梁朝有律例在先,父母可以將不順的子女狀告上堂,輕則流放重則處死。無論是世情還是國法,謝珩對抗自己的父親,這都是大逆不道,但他還是這樣做了,一切聲名、地位、甚至於謝家人的身份,都可能頃刻間失去,沒有人知道謝珩究竟為何要這樣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