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皓眼神銳利地盯著那群前言不搭後語的侍從,他的性情本就嚴肅,不作表情時一整張臉冷酷無比,侍從們嚇得快要掉眼淚,蕭皓正要繼續盤問,他身後的侍衛忽然驚訝地喊了一聲,「大人!」蕭皓聞聲抬頭看去,視線一停。
在憑空消失了一整個晚上後,李稚重新穿過庭院快步走進來,除身上換了一套沒見過的衣服外,看上去全須全尾,蕭皓原本要質問侍從的話嚥了回去。
李稚對於他昨晚去哪裡了這事絕口不提半個字,自回來起,他就一直心神不寧地坐在堂前,手抵著額頭像是在沉思。蕭皓問了兩句沒得到回答,雖然疑惑,但也沒有繼續追問,此時已過了午膳的點,他判斷李稚沒吃過東西,讓廚房重新做了點吃食送過來。
李稚此刻哪裡會有胃口,掃過那碗熱騰騰的藥膳,聯想到昨晚一系列的事,他彷彿忽然想通了些什麼,「這是什麼?」
「藥膳。」
「用什麼做的?」
「董楨送來的宮廷補藥。」
李稚伸手撈過那碗乳白色的湯水,卻沒有喝,思考了會兒,重新抬頭示意蕭皓,「找個大夫過來。」
蕭皓不明白李稚此舉何意,但仍是照他的吩咐去找了個大夫。沒一會兒,御醫便急匆匆趕了過來,蕭皓順便把做藥膳的廚娘也喊了過來,事情頃刻水落石出。
廚娘從櫥櫃裡取出那瓶名叫「夢華」的藥,神情委屈萬分,一遍遍地對著眾人解釋道:「我以為這是補身體的靈芝藥粉,我也是從沒見過這樣的好東西,我瞧這名字挺好的,熬湯時便往其中放了些,我真的不知這是宮廷秘藥啊,我哪裡有什麼見識?蕭大人給了我,我便忙不迭地拿來熬湯了,我哪裡知道……」
李稚坐在案前一言不發地聽著那廚娘哭天搶地,仔細看他的手其實有幾分顫抖。
蕭皓見廚娘手中端著那瓶藥粉四處給眾人展示,他發現自己記得這瓶藥。當時他從小太監手中收過禮物時,那小太監專門將一隻匣子鄭重交給了他,對方用一種宮廷中人常用的委婉話術提點他,這盒中乃是真正的好東西,向來只有皇帝才能夠享用,用來滋養身體,延年益壽,千金難求,最好是自留。他後來挑揀藥材時,將丹藥剔除出去,但想到小太監的話,仍然將這瓶藥粉歸到了補品中。
在太監的眼中,這種唯有皇帝才能夠服食的珍貴丹藥自然是無價之寶,正如書中所描寫的神奇仙丹,吃了便能夠精通造化,甚至能夠長生不老,他們這些太監若是偷食,將要被處以最嚴酷的極刑,而能夠讓汪之令暗中私自收藏在府庫中的,更是珍品中的極品,董楨毫無保留地將這一整瓶丹粉全都贈給了李稚,這手筆不可謂不大,他們強調這是好東西,倒也沒出錯。
蕭皓讓那委委屈屈的廚娘下去了,他向李稚交代清楚了原委,李稚一聽見是他將那秘藥親手交給廚娘的,頓時扭頭盯著他看。蕭皓已經察覺到不對勁,問道:「這藥有何不妥嗎?」
李稚被他問得哽噎了。
李稚想了又想,最終只是說了一句「算了,事已至此,多說無益。」隨著那瓶藥粉的銷燬,此事就此揭篇,
李稚明顯是不想再提起這藥粉之事,但可惜天不遂人願,入夜後,大理寺兩名官員匆忙趕過來,想讓李稚批一封緊急文書,李稚直到這時才忽然發現自己丟了一樣極為重要的東西。他立刻下令在屋中四處找了一遍,沒有找見。
蕭皓一推門進來就看見家中侍從連帶著那兩名大理寺的官員全在庭院中翻來覆去地找著什麼,而李稚則是孤身一人坐在堂中,垂著雙手,臉上映照著身旁不斷跳動的燭火,神情說不上來的怪異。
蕭皓問侍從:「丟了什麼?」
旁邊的侍從小聲地提醒他,「官印。」
蕭皓忽的沒了聲音,又看一眼不說話的李稚,轉過身跟著那群大理寺官員一同在房間中找了起來。李稚死死擰著眉頭,千言萬語也無法描述出他此刻的複雜心境,心中早已經有了個八九不離十的揣測,忽然他刷一下站起身,抬腿大踏步往外走,頗有幾分豁出去的覺悟。蕭皓見狀立刻帶人跟上去。夜深人靜的時刻,一大群人迎著冷風離開晉王府,殺向清涼臺。
李稚再次來到了熟悉的府邸前,他停下腳步。
蕭皓站在他的身後,抬頭打量那塊高懸頭頂的匾額,他此刻才終於明白了,為何李稚提到昨晚的事情要再三緘默。盛京城的格局四四方方,長公主府往西乃是清涼臺東,其中有一條府臣大街,乃是通往清涼臺謝府的必經之路,李稚昨夜神志不清時,對侍從念著要回家,卻不假思索地往西走,所有看似偶然的相遇,實則都是心之所向。
蕭皓見李稚立在冷風中遲遲沒有上前去敲門,他忽然抬腿步上臺階,抬手叩了下門。
不一會兒,侍衛提燈出來,對方看了眼外面的整齊景象,神情微變。
蕭皓平鋪直敘道:「轉告謝中書,大理寺卿求見。」
那侍衛越過蕭皓的肩膀,看向階前沉默的李稚,他轉身回去通報,過了約一刻鐘,侍衛重新回來,神情也緩和許多,為他們將門開啟,「我家大人有請。」
李稚與蕭皓走了進去,在侍衛的引路下,一直來到了長廳中。簷下燭光閃爍,他在階前停住腳步,望向那高堂中坐著的人。在李稚的記憶中,謝珩起居極有規律,這時辰照理說他早已經該歇下了,可看上去謝珩卻並非是剛起,一個人在燈前下著棋。徐立春聽見有人過來,默默收拾好棋盒,退到一旁。
謝珩望向站在門口的眾人,打量了最前方的李稚一會兒,見他始終不說話,問道:「怎麼了?」
李稚一聽到那熟悉的聲音,喉嚨中莫名發不出聲音。一旁的蕭皓看出李稚今天處處都頗為反常,他心中猜到恐怕是昨晚生了事,見李稚不說話,像是怕了對方,他直接對謝珩道:「還請謝中書將大理寺卿官印物歸原主。」
李稚正斟酌著如何開口,聽到這石破天驚的一句,猝不及防地看向身側的蕭皓,蕭皓還要繼續開口,卻急忙被李稚攔下。
謝珩看著李稚,「你丟了官印?」
李稚沉默片刻,道:「我的官印不見了,許是落在了此處,還望謝中書能夠行個方便,讓我找一找。」
「記得丟哪裡了嗎?」
「或許是隱山居。」
謝珩靜靜看了他一會兒,起了身。李稚站在原地片刻,終於也下定決心般跟了上去。即將步入內宅時,徐立春卻客氣地伸手攔下了蕭皓,沒有主人家的允許,謝府的內宅不可能任由外人隨便出入,蕭皓眉頭一擰,自然不服,李稚怕節外生枝,回身吩咐蕭皓等在原地,自己跟上謝珩繼續往裡走。
隱山居中,燈燭像是星火似的一盞盞點起來,廊橋上浮動著如水月光,一路上兩人誰也沒有說話,到了地方以後,謝珩先停下腳步。
李稚看了看他,從他的身側走了進去,抬手揭開了月白的珠簾,極輕的嘩啦一陣響動。
李稚一進去就悶頭往床的方向走,謝珩看著他這熟練的動作,眼神若有所思。
李稚翻開床帳四處找了起來,沒有,怎麼會沒有?他重新回憶了下,他的官印向來是隨身攜帶,不該隨便丟失,應該是解開衣服時落在了此處,但為什麼找不到?謝珩必然沒見過,否則他不會一言不發,難道是還在包裹在當時穿著的衣服中?他回身看向謝珩,「我……我當時身上穿著的衣服呢?」
謝珩看向側居的方向。李稚立刻轉身穿過中廳往右走,在推開門時,他的腳下忽然定住,眼前的畫面令他當場愣住,「這……」當初他執意留宿在隱山居中,為了方便他起居,謝珩曾吩咐徐立春專門騰了一間屋子出來讓他住下,他實在沒想到,這麼久過去了,謝珩並沒有騰空這間屋子,房間中的擺設絲毫不變,甚至讓他在推門而入的瞬間產生了一種自己仍然住在這兒的錯覺。
窗戶半開著,清澈的月光漏照進來,衣服整齊疊著收在木桌上。李稚慢慢走過去,伸手將其翻過來,剛翻了兩下,他便忍不住猛地攥緊了手,一時之間心中百感交集,衝蕩著本就不穩的心神。他用盡全力才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重新翻了翻。
等他再次從側居出來時,手中空空蕩蕩,顯然仍是沒找見,他卻像是完全失去了繼續尋找的心思,迅速道:「東西不在此處,深夜多有叨擾,我先行告辭了。」他說完直接轉身往外走。
「李稚。」
李稚猛的停住了腳步,莫名戰慄起來。
「你有話想要對我說嗎?」
李稚竟是不敢回頭,站了半晌才道:「我昨夜喝多了胡言亂語,多有冒犯失禮之處,實非我本意,還望謝大人能夠見諒。」
謝珩望向李稚越來越僵硬的背影,視線最終落在李稚下意識握緊的拳頭上。
身後沒有再傳來聲音,終於,李稚道:「我先告辭了。」
謝珩沒有繼續喊住他,放他離開了,說離開並不準確,李稚實有幾分落荒而逃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