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決裂(下)

骨頭斷裂時發出駭人的聲響,沒有見血,卻有種血腥的氣息爆裂般蔓延開,李稚渾身的青筋全都綻了出來,手中還在繼續用力,能夠分明的看出斷骨錯位後的痕跡。對於讀書人而言,右手寫作賦詩,無比重要,他卻用此舉來證明自己的決心,但求解脫。

「你!」謝珩終於說了一個字,難得低聲急促,李稚卻沒有抬頭,他像是在做一個了結,又像是瘋狂的人在訴一份熱烈的衷腸,斷裂的右手死死地握著,五指蜷曲在一塊,劇烈的疼痛讓他五臟六腑都皺縮起來,更清晰地感受到心中猝然升起來的那團闇火,它燃燒著,像是將他整個人都燒焚殆盡。

謝珩猛地攥緊了袖中的手,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李稚身上那股平山填海似的決絕,少年寧可用最極端方式還掉這份恩,但求個一刀兩斷,求一個恩斷義絕。他死死地盯著那隻劇烈蜷縮的手看,眼中的黑色迅速深起來,瞳孔鎖緊,他能夠長篇大論地警告趙慎,此刻卻竟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心臟前所未有的震動抽搐著。

李稚聽見了一個極為清晰的字在頭頂響起來,「滾!」

李稚驟然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汗水劃過額頭,從充血的瞳仁中流過去,他自始至終都沒有抬頭看對方的臉。謝珩盯著他看,氣息有些難得不穩,李稚的余光中看見那截金青色的衣襬猛地往右撇開,對方轉過身消失在他的視野中,他的左手忽然極輕微地動了下,像是下意識要去抓住些什麼,他按住了那道被微弱燭光映出來的影子,隨著腳步聲遠去,那道影子也離開了手背,他終於閉了一瞬眼睛。

「多謝大人成全。」

趙慎終於衝上去低身一把撈住了李稚的肩,李稚卻突然抬起左手擋住了他,示意他不要扶自己,「沒事。」趙慎同樣是難掩震驚地看向他,李稚卻是面色平靜,深吸了一口尚帶著血腥味的氣,抬起頭重新睜開了眼,視線越過漆黑的飛簷看向皇城上空那一輪皎潔明月。庭院深處正堂中,正在走著的那道身影也在黑暗籠罩中猛地停住了腳步,不知是在想些什麼。

李稚在心中想,先生,這就是您說的那十六個字的真意吧,近在咫尺,遠在天涯,觸手可及,遙不可及,是天上月,是心上人,是諸多無奈與求不得。

回王府的馬車上,趙慎立刻讓蕭皓去找大夫,他握著李稚的手臂幫他簡單地正骨,內部的大量出血讓手臂呈現出異樣的浮腫與淤青,趙慎快速找準位置,手下傳來輕微的咔嚓聲響,他抬頭看了眼李稚,李稚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另一隻手按著額頭,他已經不再顫抖,彷彿陷入了另外的沉默中去,也完全感覺不到疼痛。趙慎道:「你原不必如此,凡事總有解決的辦法。」

李稚低聲道:「沒事。」

「你與謝珩……」趙慎卻沒有繼續說下去。

李稚鼻腔中滿是刺激的血腥味,他吸了下,「你說什麼?」

「沒什麼。」趙慎忽然抬手一把按住了李稚的頭,擁抱了他,李稚沒想過他會忽然這麼做,而趙慎則是在這個間隙中手中猛地用力,將那截骨頭推了回去,李稚因為突然爆發的劇痛控制不住抖了下,趙慎立刻用力地按住了他的頭,「沒事沒事。」

李稚聽見那道溫和帶著鼻音的聲音,劇痛顫抖著散去,可渾身的血卻衝到了頭頂,熱了又冷,冷了又熱,他像是此刻才終於恢復了久違的知覺,一顆心像是被撕碎了,難以想象世上還有這種非人的痛苦,他用左手碾按住了胸口,喉嚨中發不出任何的聲音,他死死地抓住了趙慎的手臂,「哥我……」他說了兩個字,然後再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趙慎將他抱緊了些,什麼也沒多說。長街上沒有行人,萬巷蕭條的漆黑夏夜,馬車徐徐地馳過空曠的街道,趙慎的心中忽然想到了另一道身影,人心並非鐵石,亦有留戀之處,然而今生既然走上了這條路,註定了要放棄許多,唯有此才能夠保全所有人,這是他很多年前就明白的道理。他對李稚道:「沒事了。」

李稚用力抵著他,控制不住地痛哭起來,卻沒有發出多少聲音,戰慄彷彿永遠無法止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