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夜宴(三)

光明宮外。

兩個侍衛引著那年邁的姑姑,姑姑探手輕輕揭開簾子一角仔細打量著大殿中央的李稚,過了半晌,她退出來,在偏僻的角落處,略不安地攏著手,她對著兩名侍衛低聲道:「年月實在久遠,我亦是記不清了,不過年紀對上了,那眉眼我細細地看,是有幾分相似的。」

「能不能確定?」

「大人,您這教我也為難啊,那孩子今年該有二十一歲了,面容骨相和幼時相比必然大變,且當年他沒有經過我的手照料,我亦是無從確定啊。」

「你既是先太子的乳母之一,看他與先太子可有十分相似之處?」

一聽到「先太子」三個字,那姑姑臉上頓時流露出驚懼,不僅不敢多說,彷彿連多聽也不敢,垂頭道:「我照料先太子已是近四五十年前的事了,我這……這教我如何說是好。」她停了停,喏聲道:「不過那張臉我看久了,確實感到幾分親切,尤其他那雙眼睛,皇宮出生的小皇孫、小公主我這輩子帶過不少,許多都是這樣的眼形,一眼能辨認出來,我記得先太子也是如此。」

「你確定?」

那姑姑不敢把話說死,先太子已經死了將近二十年,二十年的光陰堪比隔世,即便如今是先太子重新站在她的眼前,她恐怕也不敢相認,更別提說他的兒子了,若是領著她前來的侍衛不提前說明,她光看年輕人那張臉是絕聯想不到先太子頭上去。

見她沉默不語,另一個高大的侍衛問她道:「那大殿中也有許多皇族子弟,對比長相,你覺得他是否像是皇族血脈?」

那姑姑在深宮中待了多年,察言觀色的能力一流,她感覺到對方也只是些許懷疑,於是道:「眼睛有點相似,但也是常見的,並說不準。」

兩個侍衛聞聲對視了一眼,帶著她先行出去了。

光明宮外,一直等候著的歌姬見那兩名侍衛出來了,她裝作不經意地別開了視線,她認出來的那名王府侍衛領著姑姑往外走,另一個陌生面孔的則是往另一個方向去,她猶豫了片刻,起身跟上了那個陌生的侍衛,她見那侍衛進入芭蕉林,她沒有進去,靠坐在長廊上等待,大約有一刻鐘左右,一個穿著藍色官服的年邁官員從小徑走了出來。

她盯著那道背影,思索了一陣子,心中生出疑竇,一旁的歌姬們正在傳閱《光明宮賦》,自古嫦娥愛少年,她們翻來覆去地討論著這篇文章,為那燦爛洋溢的才華所傾倒,其中一個女孩道:「我聽說那位位高權重的大理寺少卿才二十歲!生的很是俊俏呢!」

弦忽然錯了一道,她像是想通了什麼關節,抬了下眼睛,腦子裡不斷迴響著女孩天真爛漫的話,心中無聲地重複道:「二十歲。」

光明宮中,李稚已經重新走了回來,趙慎相當滿意自己的下屬替自己長了臉,直接賜座,讓他自己的身旁坐下,斜對面的卞昀早已坐不住了,以身體不適為由提前退了席,看那蒼白的臉色,說是跑則更為形象。趙慎給了過生日的趙頌兩分面子,放了他一馬,手中的杯子點頭似的閒閒敲著桌案,扭頭看向李稚,「我覺得你這篇寫得要比《春時賦》好。」

李稚的手肘稍微挪近了些,「那篇也是我寫的。」

那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彼此兩個人能夠聽見,趙慎眼中頓時流露出意外。

「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許是鬧了些誤會。」

趙慎定睛注視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一聲,他抬手攬住了李稚的肩,手掌用力地按著,他像是喝醉了,將大半個身體的重量都壓在了李稚的身上,李稚支撐著他,他知道趙慎並沒有喝醉。

趙慎是真的為之感到驕傲自豪,並且發自真心地感到高興,他曾經希望這孩子能夠如母親所期待的那樣,遠離權鬥紛爭,在京州偏僻的鄉下,安穩地過完普通的一生,他如今才意識到自己錯了,這孩子註定不會平凡,即便是暫時的時運不濟,但有這種驕傲心性的人,永遠不會被埋沒。

趙慎不由得想,或許人真的有生而帶來的命吧,冥冥之中一切都有天意。

李稚能夠感覺到趙慎的心緒變化,他啪的一聲截住了趙慎推過來的酒盞,端起來喝了一口,他重新抬眼看向上座,酒還沒有從喉嚨嚥下去,正好對上了謝珩的視線。長公主正顧自與謝珩討論那篇《光明宮賦》的用典之妙,一口一個「初出茅廬、天賦其才」,實則是想要借他的口誇讚李稚,抬一抬李稚的地位,謝珩今夜看完了全程,自始至終也沒說兩句話,終於道:「寫得確實好。」

趙頌一聽,即刻扭過頭對著望過來的李稚笑道:「難得!就連從不夸人的謝中書此番也誇讚你了。」

趙頌早就知道李稚與謝府之間的恩怨,不過是佯裝不知而已,此番她有意藉著她與謝府的交情,幫著在其中斡旋調解,李稚怎麼會不明白她的意思,順著臺階而下,對謝珩道:「多謝中書,往後還仰望謝中書多加指點。」

謝珩看著那張在燭光下微微發亮的臉,目光最終落在了趙慎的身上,趙慎幾乎大半個人都抵掛在了李稚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