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珩打量著李稚,李稚卻不敢對上他的眼神,低頭喝了口茶。
謝珩並沒有立刻說話,而是等對面的李稚慢慢放鬆下來,他腦海中回想起了李稚幾日前和他說話的場景,他一眼就能看出來,當時李稚說的並非真心話,李稚說那番話時臉色慘白,手攥得極緊,看似清醒決絕,神情中卻有痛苦之色,這孩子沒說實話,且顯然是遇到了些事情。
謝珩當時見他情緒激動,感覺問不出什麼,也不想逼他,就讓他先行回去了,事後謝珩派人查了查,想看看這孩子身上發生了什麼事,結果卻有些出人意料,裴鶴回來告訴他,這孩子確實沒有遇到什麼事。
裴鶴的原話是:「他一直住在謝府,沒去別的地方,跟平時一樣待在文藏室整理翻閱文書,和他來往的人都說瞧不出他有任何的異樣。廣陽王世子來京那日,他也去國公府赴宴,回來後怕招惹事端便閉門不出,賀陵病了,去看過兩趟,除此之外,他的父親李庭從京州來看望他,前兩日已經離京了,要說唯一稱得上奇怪的是,前兩日演武場比武,聽說趙慎受傷時,他第一個撲上去救人,倒是鬧了一小陣議論。」
裴鶴最後所說的這件事,謝珩早就已經知道了,若單說李稚著急去救趙慎,聽著確實奇怪,但瞭解事情全貌後,又有種情理之中的感覺,當日那名氐人皇子殺死梁朝武士,李稚在旁邊催促禮部官員阻止不及,反倒激怒了那名氐人朝他們走過去,趙慎下場阻止了混亂,間接救下了他們二人,之後氐人皇子挑釁趙慎,反被其所殺,哪怕在許多梁朝官員眼中,趙慎當日所作所為也稱得上英雄行徑,李稚當時本就離得近,親眼見到這一幕,依那孩子的性子,你說他衝上去救人也能夠想象。
裴鶴確定道:「那便沒有了。」謝珩聽完後重新想了想。
謝珩見李稚快把手中的那盞茶喝完了,才開口道:「那日我見你情緒太激動,字裡行間彷彿下定了決心,所以我也沒有多說,原想著這兩日找你重新聊一聊這些事,正好今晚你過來了。」
李稚聞聲下意識攥緊了手中的杯盞。
「你上回所說的話,我這兩日仔細想過了。」謝珩注視著他道:「你看似謹小慎微,實則骨子裡是帶有幾分驕傲的,我一直想說這點很難得,你心中從未看輕過自己,也從不認為自己與高門權貴有何不同,凌雲才子,自是白衣卿相,看你寫的文章也能看出來,你是心中有志向的人,你口中所謂的身份之別,不會是你所糾結的。」
李稚不知道該說什麼,沒有說話。
謝珩繼續道:「至於你說的性情不合,這事我早前考慮過,你的年紀確實小,我比你年長近十歲,性情有不合之處,這也是在所難免。合不合適總歸要試過才知道,世上原沒有性情完全相投之人,我既然年長,便多照顧你些,這段日子相處下來,我沒有發現哪裡有問題,你若是覺得有不自在的地方,我又沒有察覺到,你可以仔細告訴我。」
李稚又是一陣無話,他原以為上回已經說清楚了,謝珩當時也沒追問,卻不料此番謝珩重新提起,且言語間顯然是仔細思考過他說的話,本來就是臨時編的藉口,謝珩如此認真一問,他頓時一句也回答不上來,加之對方的語氣確實溫和,字句都彷彿敲在人心上,他已經有些撐不住了,抬手把杯中最後的茶水全喝了,順勢深吸了口氣。
謝珩看他不住低頭,「我今日說這番話並不是想要逼迫你,你說你沒有想明白何所謂情愛,你心中後悔了,不想要繼續下去,若這些話都是真心的,那這些都沒有錯,也不必有所負擔,兩情相悅,始於‘悅’字,我心中確實是很喜歡你,我希望你能夠高興自在,若是你覺得不喜歡了,我會讓你重新回到過去平靜的日子中,這一切都會像從沒有發生過。」
在聽見「我心中確實是很喜歡你」時,李稚渾身一震,這是他第一次聽謝珩親口說喜歡他,這是謝珩的心裡話,剎那間他的心中百感交集。
謝珩道:「所以捫心自問,你那日說的是實話嗎?」
李稚道:「我……」他一說話,才忽然發現聲音是抖的。
謝珩放輕了聲音,「在家中休息了這麼久,心情總該平復些了,現在可以慢慢告訴我,你遇到了什麼事嗎?」
李稚攥著手,他不是不想說話,而是怕自己一齣聲就會失態,他強撐著用平靜的眼神看向謝珩,儘量讓自己的神態顯得自然,過了很久,他低聲問道:「你說的都是真的嗎?」
「你指什麼?」
「你不會逼迫我,只要我跟你說實話,這是我想要的,一切就都會像從沒有發生過。」
謝珩看著他,點了下頭。
李稚已經明白過來了,無論他說什麼,謝珩都能夠一眼看穿,他索性不再找藉口,「我不想說這是因為什麼,但我的內心確實非常後悔與羞愧,我實在不想繼續下去了,這些是不值得的事情,我說的都是真心話。」停了停,他低聲道:「我是發自真心地希望,這一切從未發生過,這一點與任何人都沒有關係。」
謝珩注視著李稚的眼睛,李稚這次並沒有閃躲,而是與他對視,良久,謝珩點頭道,「好。」他沒有再繼續追問。
李稚聞聲渾身一鬆,無言地坐在原地,身旁的青瓷茶壺中有水沸開,不斷冒出的咕嘟聲是這方亭子中唯一的聲響,他隔著氤氳的水霧望著謝珩,終於他起身,拱手行禮,轉身離開,謝珩並沒有阻止他。
等到李稚的身影下了廊橋,消失在黑暗之中,謝珩依舊是坐在亭子中,注視著李稚剛剛放下的那隻空杯盞,而後才別開眼看向那一池平靜湖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