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天意風流 月神的野鬼 第2頁,共2頁

趙慎聽見這一句,端著藥碗正要喝的手停住,他重新看向李稚,「什麼意思?」

「你昏迷時,蕭皓跟我說了些你們的事情,兩年時間什麼也做不了,你將近二十年的犧牲都白費了。」李稚沒有把剩下的半句話說完,趙慎如此殫精竭慮下去,不要說兩年,甚至能不能熬過眼下這兩個月都難說。苦苦支撐終究是一場空,這才是趙慎真正的心結。

趙慎放下了手中的藥,在他的心目中,這或許是兄弟倆最後能夠好好說上幾句話的機會,他示意李稚走過來,李稚走了上去,他又示意李稚在自己的身旁坐下,兩個人並肩坐著,趙慎側過頭看著他,莫名顯得親近,「這世上的事情本就不能夠樁樁件件都在你我意料之中,我所能做的,只是儘量多考慮些,比如這次氐人的事情,我得提前為西北做點打算。」

李稚道:「所以你如今想要幫廣陽王趙元鋪路,將一切希望都寄託在他的身上,哪怕他將你害成這樣?」

趙慎沒想到蕭皓連這也與李稚說了,心中暗道這也太實誠了,他望著李稚笑道:「看來你不喜歡他,我也不大喜歡他。」停了下,他繼續道:「我沒有太多的選擇。」

李稚看向他,「不是的,你還有一個選擇。」

趙慎對上了李稚的視線,他自然是聽懂了李稚話中的意思,放低了聲音,「你沒有經歷過這其中的雲譎波詭,你並不知道它究竟意味著什麼,自古權力之爭,無論輸贏都要流血犧牲無數,這是世上最惡毒的事情,最好問都不要問。」

李稚沒有反駁,而是繼續問他:「你真的甘心將一切拱手讓人,多年的心血為別人做了嫁衣?還有朱雀臺血案,我查過了,元和第一血案,株連四萬多條人命,愍懷太子與太子妃自焚而亡,無數人家破人亡。」

趙慎道:「這些年我一直提醒自己,活著的人更重要。」

「活著的人重要,那些誓死追隨你的人,如蕭皓他們,你將要拋棄他們嗎?他們怎麼辦?趙元容不下他們。」他說話時一雙眼異常的平靜,彷彿能夠望進人的心中去,那眼神確實是有幾分深沉難測的,「你可以選我,我們身體中流著一樣的血,我絕對不會背叛你,你想要做的事情,只有我能夠真正地幫你做到,」他沉默片刻,「哪怕是遺志,也只有我能夠繼承。這是我們共同的命,本就不該由你一個人扛下來,讓我幫你。」

李稚實在是無法繼續袖手旁觀,或是裝作無動於衷了,趙慎昏死過去時,他看著那張毫無血色的臉,只覺得他再也醒不過來了,當時他渾身的血都冷了,只覺得上天待這人何其不公。趙慎昏迷的三天,也是他無眠的三天,他在想這個人的一生,想要最後竟是不忍心繼續想,人世間的苦楚這個人都嚐遍了。

趙慎看著他許久,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為何想要這麼做?你原可以過上安穩的日子。」

李稚道:「為公,不平則鳴;為私,你照拂我二十年,我想要幫你,能幫多少是多少。」

趙慎看他條理清晰,每一句話都接得又快又直接,「看來你早就在心中想好了。」

李稚道:「深思熟慮,想得再清楚不過了,我知道我在做什麼。」

那聲音低沉堅定,趙慎莫名說不上來是種什麼滋味,許久才道:「我知道你很想要做些什麼,但你從小沒有經歷過多少風浪,朝堂之事絕非如此簡單,且不論傾軋三朝的謝照,單說廣陽王趙元,你鬥不過他,便要為他所利用,甚至喪命,我一旦走了,將來沒有人能夠庇佑你,許多事不是你心中想要做,便能夠輕易做到的,需要權謀機變,你才不過是個孩子。」

李稚並沒有在「孩子」這兩個字上多作糾結,他知道這指得不是年齡,低聲道:「這些有人教了我。」

趙慎道:「你的說是,謝珩?」

在趙慎看不見的地方,李稚袖中的手慢慢地攥緊了,「凡事皆有犧牲,將來的結果如何,誰也不知道,正如你所說,世上的事情不是樁樁件件都在意料之中,但盡人事、聽天命,若是將來真的不能盡如人意,那我也盡力了。」

趙慎打量著李稚,並沒有再笑。

本就是將近入夜的黃昏,宮殿中唯有長信宮燈微微亮著,李稚低聲道:「這些年你實在太累了,你為所有人窮盡謀算,卻唯獨從沒有想過你自己,讓我來幫你,還有兩年。」他說到「兩年」的聲音明顯更輕了些,「其實我心中在想,若是我能夠為你多做些,你就能夠少思慮一分,也許就能夠活得久一些,我真的想要你活下去,倘若可以換,我願意拿我所有的壽數交換,讓你活下去,可我換不了,所以我只能這樣做。」

趙慎迎著李稚的視線,眼中的光似乎動了下,他別開了臉,忽然又抬起纏著繃帶的右手摸了下李稚的頭,他沒有多說什麼,過了會兒,還是笑了下,李稚在那個瞬間莫名想不通,他之前為何會覺得趙慎的眼神陰森恐怖,這雙眼睛明明生的很好看,可以說是這張改過面目的臉上最好看的一處,在一室昏暗中依舊清澈明亮,像是長夜中散著柔光的啟明星。

李稚問道:「所以你是答應了嗎?」

趙慎道:「我會把我所有的一切都給你。」

蕭皓再次進到殿中來時,李稚已經離開了,案上靜靜地擺著那隻冰瓷空藥碗,長信宮燈將要燃盡,趙慎坐在**,雙手疊著支著額頭,像是在沉思。

蕭皓喊了一聲「世子。」

趙慎低聲道:「蕭皓,我這二十年來,從來沒有像今日這樣高興過,他比我想象的還要好。」

蕭皓也不知道為什麼,明明是句讓人高興的話,他卻聽得心頭莫名一酸,「殿下,那孩子若不是聰明知事的人,又怎麼會被賀陵與謝家看上呢?你讓蔣旻隱姓埋名親自去教他讀書識字,他帶出來的孩子自然是好的。」

趙慎道:「我一直想我走了之後,將來你們這群人該怎麼辦,這些事情又該交給誰,我心中想過讓他來坐這個位置,我來盛京找他,可他看上去真的太小了,他不該這樣活的。」他擰著眉頭,看著地上漆黑的影子,「蕭皓,他願意代我活下去,我不知道自己做的究竟對不對,我或許真的害了他。」

蕭皓真的平生第一次聽見趙慎有這樣複雜的神態,二十年來,他所見到的趙慎始終冷靜、持重、不動聲色,連說話的語調也很少變化,所有城府謀劃都埋在心中,他從沒有見過這樣失態、甚至可以說是失魂落魄的趙慎,連他也跟著動容起來,他一介武夫,也說不出安慰的話,只說了一句:「殿下,他會明白您的。」

趙慎依舊是低頭看著那道模糊的影子,低聲道:「這是條最難走的路,殺機四伏,沒有人能夠護著他,只能夠一直往前走下去,我心中也希望我能夠活得久一些,」未說完的話停在了那裡,趙慎沒有繼續說下去,窗外是人間漫漫長夜,淅淅瀝瀝又開始下了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