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天意風流 月神的野鬼 第1頁,共2頁

趙慎坐在明堂上,右手中轉著剛剛順手拿的一支射壺用的白羽翎箭,一雙眼睛掃視著下面的混亂場景。

老國公一扶起卞昀,剛看清那張血肉模糊的臉,瞳孔猛地放大,顫著聲音大喊了聲「子昭!」,卞昀已經昏死過去了,也沒個聲息,一群士族高官急忙圍上去看,看清是卞昀時全都嚇了一大跳,有明白人驚呼了聲「快去請個大夫!」不知所措的侍者這才急忙爬起來出門去了,正好與趕來的李稚擦身而過。

卞昀稍微清醒過來,一看見爺爺立刻露出痛苦的表情,眼淚湧出了眼眶,剛嚎了一個「啊」字,老國公忙一把抱緊了他,「不怕不怕,沒事了!」手掌摸著卞昀的臉,他猛地回頭看向堂上的趙慎,卻在對上對方視線時沒了聲。

年輕的男人坐在高堂之上把玩著那支羽箭,朱衣胸前用金銀二股線刺著白虎圖騰,那影像在抖動的燭光中彷彿活過來了一般,無聲無息、睥睨眾生。一個被皇令驅逐的罪人,堂而皇之又出現在了盛京,彷彿將他們這幫大臣視若無物,明明他只有一個人,可在場沒有卻任何人敢上前,視線所過之處,階前的那群侍者甚至控制不住地想要跪地山呼殿下。

老國公眼神微微動了下,猛的壓住了湧上來的震怒與心驚。

還是趙慎先懶洋洋地打破了寂靜,「兩年不見了,諸位大人別來無恙啊?老國公大壽,我正好路過,進來敬杯酒,祝老泰山萬壽。」

老國公卞藺摟抱著卞昀,終於緩聲道:「多謝世子美意。」他懷中的卞昀被踹斷了數根骨頭,痛得眼淚直流,他嬌生慣養哪裡遭過這種罪,見所有官員都關切地圍著他,向來寵愛他的爺爺也緊緊抱著他,他忽然叫起來道:「阿爺!是他打我!我要弄死他!」

一句憤怒叫痛的話還沒說完,右臉傳來劇痛,原本抱著他的老國公毫不猶豫甩手扇了他一記耳光,七十歲的老人用上了全力,連手掌都被震得發麻,卞昀完全被打懵了,淚水還在眼眶中打轉,只聽見老國公罵道:「沒出息的東西!叫什麼叫!還不快給人賠不是!」

卞昀哪裡見過這種場面,從小到大他再胡作非為,老國公也沒碰過他一根手指頭,加之渾身疼痛難忍,頓時覺得委屈得要死了,猛地仰頭用盡渾身力氣嚎了起來,一口氣沒有上來,重新昏死了過去,老國公見狀忙下意識想將人抱住,卻又停住手,心中罵了一句「孽障!都是孽障!」他對著旁邊的侍者低聲喝道:「把他帶下去!丟人現眼的東西!」

呆住了的侍者連忙上來接手,扶過了卞昀。

趙慎坐上面看戲似的看完了全程,從始至終垂著眼,連表情都沒變一下。老國公回過頭來,對著他拱手道:「世子,家中孫子頑劣,全因下官教導無方,若孩子有什麼衝撞了世子的地方,還望世子海涵。」他不再問事出何因,只先賠了個不是,看上去一臉慚愧。

趙慎打量了他一會兒,輕聲笑道:「可憐天下父母心啊,老國公對孫兒的愛護之心,感人肺腑。」

「確實不敢當,這孩子今日之所以如此頑劣,全是我的縱容之過,我還要多謝世子替我教導這不肖的子孫。」老國公說完又道:「今早有個道士說遠望我這宅院中有五彩之華光,我還百思不得其解,說是何來的華光,原來是貴人大駕光臨,令府中蓬蓽生輝,今日是下官七十歲的壽辰,世子既然遠道而來,不如也坐下與我們一同宴飲作樂,權當是為世子接風洗塵。」

老國公這番話一齣口,原本還不知該表何態度的眾官員立刻聽懂了他話中的意思,改了和緩的臉色,老國公的門生跟著附和道:「是啊,大喜的日子,只管高興,諸事不提。」

趙慎慢悠悠地轉著沒有箭頭的翎箭,「我記得汪循死後,在座諸位大人聯名給皇帝上書,不惜觸柱而死也要將我置之死地,如今竟然肯願意請我喝酒,這酒能喝得嗎?」

短短兩句話落地,剛剛緩和了些氣氛的大堂中頓時有如冰封。

趙慎的眼睛掃視著堂下這群噤若寒蟬的高官權貴,梁朝的官員或許是真的被「清流」兩個字給毀了,聽說先漢時期的名臣都是器宇軒昂,不卑不亢,即所謂的一身浩然正氣,然而眼前的這群人卻畏畏縮縮、步步小心,雖然口口聲聲都說出身名門,但骨頭卻亂塌塌的,這副樣子確實很容易令人生出輕蔑之意,但若是真的瞧不起他們,卻又是大錯特錯。

這群士族文官看似軟弱好欺,其實卻是大梁朝最不可撼動的一股勢力,他們將自己牢牢地綁在一起,供養了一株名為京梁士族的參天巨樹,盤根錯節霸佔了朝堂,天下十三州十之八九都位於那顆大樹的陰影之下,砍掉一批,卻又生出新的枝椏來,所有輕視他們的、威脅他們的,最終都無跡可尋,或是埋骨樹下做了他們的墊腳石。

趙慎道:「這酒呢我今日就不多喝了,不過話倒是還想多說兩句。這趟我回京,我知道在座諸公心中恨不得我即刻就死,如今這裝模作樣的是怕我弄死你們,說句實話,這是多慮了,我確實也看不上你們。」

屋中愈發靜了下去,連咳嗽也不聞一聲。

趙慎道:「我這個人向來信奉一條,願賭服輸。汪循之事是我失算,你們趁機弄死我,不管成沒成,我沒話好說,誰都有棋差一招的時候,真沒了那也就沒了。」

他望向老國公卞藺,「當然同理,你們在座諸位也是如此,勝者生,敗者死,這道理你們這把歲數恐怕比我懂多了。我知道諸位想要什麼,只要記住願賭服輸,儘可以來取。話呢我就說到這裡,大喜的日子,我還是要祝諸位大人……」他轉著箭思索了會兒,接了上去,「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說完他抬手翻出案上新的杯子倒了杯酒,對著老國公一飲而盡,傾杯一滴未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