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迪越說越生氣,拿起茶杯,又嘭地摔在了桌上。
華亭縣的試點改革受到了群眾極大的詬病,尤其是在華亭縣坡口鎮,當地幹群關係本就因為這樣那樣的問題很緊張,集體上訪事件層出不窮,而當縣委縣政府檔案傳達下來,根據土地規劃,坡口鎮的果樹園需要全部砍掉,農民們一下炸了鍋,鎮幹部們在勸說無果下,開始採取強硬措施,本來沉積的矛盾一下爆發出來,幾百名村民和派出所幹警發生了衝突,更有人策動下,開始大規模上訪,認為政府不公,據說在延慶市時激動的上訪民眾攔了市委書記程建軍的車,將市委書記圍困達半個多小時。
趙迪本就對集體化農業改革不以為然,這時更是滿腹怒氣,話語就顯得激烈了一些。只是到底他是因為集體化農莊不滿,還是因為小鳳省長的到來擋了他的路而有些怨言,他甚至自己也說不清。
看著工作人員地錯愕,趙發書記蹙起眉頭,敲了敲桌子,自是示意趙迪不要激動,注意影響。
省委副書記、省委政法委書記廖錦添清了清嗓子,他是從另一個角度對集體化農業改革提出異議,就是農業公司的監事會,「農業公司,看似給了農民很多自主權,有完善地監督機制,但這個監事會,是怎麼產生的呢?據華亭縣上訪群眾反映,監事會侯選人都是鎮上幹部地親朋好友,或者說,是和鎮幹部比較靠近的農民,很多就是鎮上地所謂‘風雲人物’,這樣的監事會人員構成,談何公平公正,如何令人信服?」
「我完全同意趙迪同志的看法,試點改革工作要全面整頓,要認真核查其中可能涉及的問題!」
十八屆四中全會上黨中央提出了「減副」的目標,而在原省委副書記、春城市市委書記李茂龍因為食品衛生倒下去以後,遼東省委除了省委書記和省長,現在只有三位副書記,其中兩位發表了看法對試點改革喊停,第三位副書記是常務副省長陳波濤,是趙發書記一直很器重的幹部,提副書記聽說也是趙發書記給中央打的報告,省委大部分人都認為陳書記和趙書記靠的更緊密一些,書記辦公會呈現了一邊倒的趨勢。
小鳳省長看了眼廖錦添,默默拿起了茶杯,通常意義上,同原陶磯書記比較靠近的政法委廖書記被認為和小鳳省長走的更近一些,但現在他卻是旗幟鮮明的站在了反對小鳳省長的一方。
省委組織部部長趙偉民本來是不夠格參加這次會議的,但因為今天地書記辦公會要研究幾項人事問題,是以他也列席參加了會議,趙部長和唐逸是有心結的,唐逸在安東任市委書記的時候,趙部長的妹夫廖昌盛任安東市文體局副局長,也是因為這個不爭氣的妹夫,和唐逸多少有些不愉快,唐逸調離安東不久,趙部長就被陶書記調任統戰部部長,打入了冷宮。直到趙發書記擔任遼東省委書記,趙偉民才重新得到起用,幾起幾落,也可見趙偉民的堅韌。
「趙書記,我想說幾句。
」趙偉民放下茶杯,看向趙發,趙發微笑點了點頭。
「農村試點工作,我認為還是要繼續下去,這是個長遠的問題,我們是農業社會,我打個比喻吧,對農村工作的改革就是在經營農村,我們地幹部就是經營者,但一些幹部不善於經營,一些地方幹部只看政績,上面怎麼說就怎麼來,不注意聯絡群眾,也不注意交接棒的問題,甚至這一任恨不得花光下一任的預算,這顯然是一種失敗的經營者,一些農業試點縣的班子就存在這個問題,而且很嚴重,如果省委不花大力氣監督、考察,那麼這次的農村試點改革很可能會以失敗收場,那樣地話,我們不但愧對中央地信任,更辜負了全省千千萬萬農民的信任,我們是要背上歷史責任的。」
趙發書記默默喝著茶水,微微點頭,瞥了小鳳省長一眼,趙書記慢慢放下了茶杯,準備做總結性發言。
「趙發書記,我說幾句吧。」一直默不作聲的常務副省長陳波濤微笑開了口。
趙書記點點頭,將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對農村工作,我想我還是有一點發言權的。」陳波濤微笑環視在座的幹部,大家都紛紛點頭,陳波濤是遼東的常青樹,在副部崗位上兢兢業業幹了十多年了,最開始擔任副省長時就分管農村工作,現在又是省農村工作領導小組組
說對遼東農村工作,他的話確實最有說服力。
尤其陳波濤老而彌堅,雖然十來年看似沒能邁進正部行列,但一步一個腳印走地極為紮實,歷經三任省委書記,各種派系傾軋,他卻在遼東複雜的政治環境中越走越遠,和他同時期的田書記、嚴書記都已經因為各種原因淡出遼東政壇,就好像趙偉民這般堅忍,也慢慢落在了他的後面,陳副省長這份四平八穩的功力確實令人欽服,作為遼東省委高層資歷最老的幹部,十多年經營,陳波濤在遼東根基自然扎的極深,這大概也是趙發書記青睞他的原因之一。
當初唐逸任安東市委書記時在遼東還是分管農業的不起眼的副省長,如今卻已經是遼東政壇地一棵參天大樹。
「農村改革,牽涉的問題方方面面,建立在集體土地所有制下地農村分配製度,要比建國初期複雜得多,管理難度也很大,要進行變革更是難上加難,我們的社會歷來是小農社會,土地集中?本身就是一個難題,但路還是要走地,我認真看過集體化農業改革的構想,我不敢說它一定成功,但要想實現農業現代化,對土地集中管理是最有效地途徑,我對中央的改革措施是完全擁護的,現在改革中出現了這樣那樣的問題,要改,發現問題就要改正,但不能開倒車,不能將試點改革一棍子打死嘛!」
說著話陳波濤拿起茶杯喝了口水,潤一潤嗓子。
趙發書記眼裡閃過一絲失望,點上了一顆煙,慢慢吸著,顯然他沒想到陳波濤會說出這麼一番話。
在場的幹部除了小鳳省長,大概誰也沒想到陳波濤會是這樣的態度。
陳波濤本來是不想旗幟鮮明的表態的,但有些話又不得不說,尤其是今天這個會,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刻意為之,不但會議一開始就呈現了批判農業改革的基調,而且和小鳳省長一向有矛盾的趙部長又恰恰列席了會議,整個會議就好像對小鳳省長的圍剿,如果說常委會上小鳳省長不乏支援者的話,今天這個會,則呈現了一面倒的形勢。
所以陳波濤不得不表明瞭自己地立場,聽說省委大院裡已經有「趙家將」「趙家幫」等等的議論,今天趙迪和趙偉民的表現就更不能不令陳波濤提高警覺,看了趙發書記一眼,陳波濤希望自己的發言他能聽進去,給這位有些剛愎的老人提個醒,派系政見不同不怕,但如果是沒有原則的抱團進行政爭,那無是很危險的。
放下茶杯,陳波濤繼續道:「崗位負責制,哪一級政府出了問題,就要哪一級政府負責,責任到人,不講集體負責,集體負責就是沒人負責,但也不能搞問責擴大化,根本思路還是要發現改革中出現的問題,開動腦筋,想出解決問題地好點子。」
說著話陳波濤頓了下,轉向趙書記,微笑道:「趙發書記,我的意見就這麼多。」
小會議室就有些冷場,終於,那位充滿威儀的老人慢慢掐滅了手裡的菸蒂,側頭問小鳳省長:「你還有補充嗎?」
小鳳省長微微搖頭。
老人又看了陳波濤一眼,淡然道:「就按波濤省長的意見辦,於真,你儘快按照波濤省長的講話精神擬定個處理辦法。」
最後地話是對省委秘書長高於真說地,高於真點點頭,沒說什麼。
散會時小鳳省長和陳波濤只是互相點點頭,一前一後的出了會議室,趙偉民和趙迪對望一眼,也慢慢踱了出去。
政法委廖錦添書記最後一個出會場,摩挲著滿頭的花白短髮,廖錦添突然加快了步伐,快走幾步,和趙書記並肩而行,低聲說著什麼。
……
一棵高大的梧桐樹,聳立在天井中,冬日蕭瑟,四合院的寧靜中顯示出古雅、清幽的氛圍。
這裡是後海衚衕東街16號八仙居,東廂房中,檀木桌椅古香古色,桌上幾道家常小菜,一壺溢香熱酒,好似在古代茶樓,別有一番風味。
唐逸夾了粒花生米,微笑道:「用花生米佐酒,學問可大著呢。
」
楊順軍笑了笑,心裡卻有些忐忑,華亭縣的試點改革出了問題,聽說引起了省委的高度關注,雖然現在還不知道省委的處理意見,但程建軍書記打來過電話,語氣是很冷峻地,顯然省裡的聲音有些不大好。
唐逸看了楊順軍一眼,微笑道:「油炸、五香、水煮,同樣的花生米,工藝不同,味道也不同,就好像試點工作,要因地制宜啊!」
唐逸已經聯絡了《人民時報》的副總主編,請李主編派出記者團對黃海的集體化農業改革成果進行採訪,現在也到了宣傳成果的時候了,又可以以正視聽,佔領輿論高地。
小鳳省長在遼東博弈,唐逸當然要給予支援,今晚唐逸來八仙居,是想和喬芙蓉打聽下華亭縣的具體情況,不想楊順軍也在,農業部正召開東三省縣長會議,雖然楊順軍心裡火燒火燎,但還是來了北京,只是和華亭的聯絡一刻也沒有中斷,就唐逸坐下十幾分鐘的時間,楊順軍的電話已經響了三次,都是華亭打來地。
楊順軍猶豫了一下,說道:「唐主任,我是這麼想的,坡口鎮地幹部就提了,我一定嚴肅處理,現在問題是怎麼安撫坡口鎮的群眾,我想由縣裡組織,組織坡口鎮村民去黃海旅遊,就是去黃海地試點看一看,讓他們親身體驗一下集體化農莊的優越,您覺得怎麼樣?」
雖然涉及坡口鎮地一些利益***很令楊順軍頭疼,但現在也顧不得了,只有揮淚斬馬謖,得罪縣裡一些大人物也沒有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