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會兒,唐逸拿起信,說:「你看看這封信,再給飛鷹廠負責人打電話,問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
林國柱點頭,接過信,就退了出去。
唐逸拿起檔案批閱,卻怎麼也靜不下心,如果因為自己的關係,給安東帶來了一個毒瘤,那自己可是罪莫大焉。
不一會兒,林國柱就敲門進來,說:「劉啟光說了,飛鷹廠的安全防護沒有任何問題,他可以接受任何機構的檢測和監督。」
林國柱話裡帶著情緒,看來這個劉啟光又將市長秘書給得罪了。
唐逸真是有些哭笑不得,這人,還不知道一路順風順水,沒有什麼部門找他麻煩是咋回事吧?還真以為安東政治清明,你循規蹈矩就百無禁忌啊?
不過唐逸倒也微微心安,看劉啟光態度這麼強硬,自然他是有極大的把握,或許,這次中毒事件真的不是因為飛鷹廠的緣故。
但問題出在哪呢?唐逸琢磨了一下,擺擺手,林國柱就退出去。
唐逸拿起電話,打給了黃琳。
「市長,我在交管局呢。」當唐逸問起她的行蹤後黃琳回答。
唐逸暗笑,黃琳對整頓公交還真是上心,三天兩頭就跑交管局,跑公交公司,也難怪會被人誤會公報私仇。
「有件鎘中毒事件,你看著處理一下,飛鷹電池廠,請環境測量局,勞動局,防疫站等部門做一個全面的評測。不要事先通知。搞次突然襲擊。」
黃琳一連聲答應著。
唐逸琢磨了一會兒,又將電話撥去了北京,最好。還是同醫學方面的專家諮詢一下。
令唐逸沒想到的是。「鎘中毒」事件愈演愈烈,不知道怎麼就成了安東的熱點新聞。向著自己不可控的方向偏離。
飛鷹電池廠的工人集體罷工。宣稱受工廠欺騙,他們從來不知道原來在電池廠做工有中毒的危險,雖然工廠方面答應給他們做詳細的體檢,但工人們卻不罷休,說是鎘中毒潛伏週期長,誰知道自己中沒中毒,要求工廠作出鉅額賠償。
省臺熱點訪談欄目對「安東鎘中毒」事件進行了報道,打得唐逸一個措手不及,省臺下來人。唐逸卻是半點風聲也沒收到。
市委辦公樓三樓會議室。圍著橢圓形會議桌,除了軍分割槽司令李雷。十二名常委悉數到齊。
孫玉河召開緊急常委會,討論「鎘中毒」事件,並且在會上作了自我檢討,說得聲情並茂,自己對招商引資監督不嚴,令安東這個旅遊之鄉被嚴重汙染等等,到最後,幾乎是聲淚俱下。
唐逸冷眼看著他的表演,看著桌上地材料,是市委辦公室準備地,關於鎘鎳電池廠對環境,以及工廠工人身體的危害,有國外相關工廠的案例。
在座常委都沉默著,會場裡,除了喝水地聲音,就是翻動紙張地聲音。
毛海山是繼孫玉河後第一個發言的,他皺眉道:「政府辦不是組織相關部門進行了突檢嗎?沒查出任何問題,飛鷹廠地防護措施是極為嚴密地,廢水排汙系統更是世界一流水準。」他對這些不大懂,說起來也就顯得沒多少底氣。
郭江冷笑道:「突檢?海山書記,你也太迷信這兩個字了吧?一些基層幹部的作為你還不清楚嗎?你能保證事先沒人給飛鷹廠通風報信?」他和毛海山幾次在碰頭會,常委會上交鋒,已經作下了仇,這種機會當然不會放過。
毛海山沉默下來,拿起茶杯喝水。
郭江又一臉沉痛的道:「作為主抓經濟的書記,我對企業的監督不力啊!以後,我會吸取教訓,抓好全市企業的安全生產,監督管理。」
唐逸笑笑,郭江還真沒啥鬥爭水平,明目張膽的搶班奪權,現在說這話,味道可不大對。
果然孫玉河就看了郭江一眼,想來是心裡罵他飯桶。
但孫玉河隨即道:「郭江同志說的沒錯,我看黨委需要成立個企業監督管理的機制,亡羊補牢,為時未晚。」
一句話,順著郭江地話風,即幫郭江查缺補漏,又輕輕巧巧要從政府奪權。
孫玉河又問唐逸:「市長,你地看法呢?」
唐逸笑笑,「事情還沒查清楚,現在咱們要作的是挽回負面影響,我個人來說,是相信飛鷹廠地管理的,現在咱們貿貿然拿出比較激進的措施,等於宣判了飛鷹廠死刑,對飛鷹廠不公平,對本地企業來說,咱們黨委和政府就是他們的孃家,企業出了事,不問清原因,父母就將它丟掉,對咱們招商引資的環境會造成極壞的影響。我看,還是等相關部門查清楚,再討論責任,管理等等,是不是更好點?」
孫玉河凝視了唐逸一會兒,大概是不知道唐逸哪來的信心吧,現在還在幫飛鷹廠頂缸,隨之而來的後果不清楚嗎?
唐逸面色依舊那樣平淡,孫玉河微微點頭:「就依市長的意見辦,但我保留意見。」
常委們一片譁然,都看向孫玉河同唐逸。
市委書記保留意見,中國這片土地上,大概自從有了常委會制度後,這是破題第一遭吧,這句話份量太重了,含義極為豐富,無疑將唐逸逼上了懸崖。
一個搞一言堂的二把手,逼得一把手在常委會上保留意見,強硬的支援犯了錯誤的企業。如果飛鷹廠最後真的被查出有問題,孫玉河向上級反映,則唐逸必定要打包走人。
唐逸也有些愕然,看了眼孫玉河,孫玉河此舉雖然將自己逼到了懸崖邊緣,他自己又何嘗不是孤注一擲?如果自己是對的呢?孫玉河這句「保留意見」無疑會將他這一把手的威信破壞殆盡,他就真的這麼恨自己?
出了會議室,唐逸心情有些沉重,毛海山拍拍他肩膀,唐逸扭頭笑笑,擺了擺手。
毛海山幾乎將身家性命壓自己身上的,如果自己這次敗了,他的政治生涯無疑將會結束,甚至以他以前不乾不淨的底子,鋃鐺入獄都有可能,他,現在怕了吧?
看著毛海山的背影,唐逸輕輕嘆口氣。
齊茂林,顧佔東,張震等一個個從他身邊走過,都沒說話,但每個人眼神都很堅定,令唐逸微微心安。
唐逸落在了最後,突然想起一件事,走到走廊窗邊,看看左右是上鎖的辦公室,唐逸就拿起電話,撥給小妹,按了幾個號,又停下,轉而撥了陳達和的電話。
「市長,說吧,要我老陳幹啥!」陳達和話裡透著股子痞勁兒,顯然他知道今天孫玉河召開緊急常委會的目的,是以咬牙切齒的發狠。有時候唐逸甚至想,自己如果說將孫玉河干掉,陳達和是不是也會不折不扣的去執行?
「達和,你馬上調一隊武警去飛鷹廠維持秩序,不要被任何人抓空子破壞飛鷹廠的裝置,尤其是汙水排放那塊兒,好像從外面就可以搗鬼,叫他們盯仔細點
「調武警?」陳達和有些猶豫,他雖然是武警支隊第一政委,但邊防武警的調動,軍分割槽那邊話語權更重。
唐逸就笑:「李雷那兒,我會打招呼的。「
陳達和呵呵一笑:「那就沒問題了!還乾點啥?要不要現在抄孫老二的底兒?」
唐逸笑笑:「抄他幹啥?幹部親屬經商是啥大問題?還不是直系親屬,有用嗎?別瞎折騰,穩著點。」
陳達和笑兩聲,掛了電話。
唐逸這才下樓,仔細想著自己還有沒有遺漏的細節。
這場突如其來的短兵相接,是唐逸完全沒想到的,更是從來未有之兇險,兇險到唐逸方才都微微失態,險些打電話叫小妹調人來看護飛鷹廠。
調特種兵來幫自己看門?現在想想,唐逸不由得又好笑的搖搖頭,唉,要做到處變不驚,何其難?
現在的問題是,就算工廠一切安全防護措施都沒有問題,但卻有受害者,那些安全措施對方完全可以說是飛鷹電池廠事後補救,而這名慢性鎘中毒的工人,想來已經被孫玉河牢牢控制,孫玉河又或多或少知道自己的經濟實力,什麼用錢買通,找人詐唬這些下三濫的手段想都不要想,或許,孫玉河就等著呢。
唐逸點起顆煙,慢慢向樓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