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逸楞了一下。漲工資了?這個概念有點生疏,馬上覺得自己表情不對,笑道:「謝謝王處,來,坐坐。」
王立國笑眯眯坐下,接過唐逸送上的茶杯,就和唐逸閒侃套近乎。
唐逸剛進辦公廳,自然是抱著廣交朋友地原則,也就聽著王立國海侃,隨意應付兩句,卻總能說到點子上,兩人越聊越投機。
王立國是個萬事通的性子,天文地理啥都懂一些,但經歷過網路時代的唐逸知識面何等淵博,王立國起頭說起了基因技術,唐逸就把克隆那一套搬出來,聽得王立國大為歎服,由衷的道:「皇城根兒出來地人就是不一樣,以前吧在北京打車,地士司機就各個神得很,天上地下,沒他們不知道的,我當時就佩服的緊,唐主任的知識面又比他們高了幾個層次啊,唉,我就奇了怪了,難道真是一方水養一地人?」
唐逸心說你作北京的哥倒稱職的很,嘴上忙謙遜:「就是胡侃,京城人都這毛病。」
正說得投機,門被敲響,高小蘭探進頭,看到只有王立國在,就雀躍的跳進來,說:「王處,是不是商量今年過年的福利啊?我可跟您說啊,別再買些爛蘋果糊弄咱們這些勞苦大眾啦,去年我家的蘋果放爛了也沒人吃,酸死啦。」
王立國和她也很熟,無奈地道:「你還說著了,今年過年和去年一樣,大米,油,水果,年終獎也不多,沒辦法,財政吃緊啊。」
高小蘭撇撇嘴,對唐逸道:「唐主任,看到了吧,咱辦公廳就是清水衙門,過年都過不安生,哪有地方好啊,想發什麼發什麼。」
唐逸和王立國相視苦笑,這話也就她說得出來。
王立國走後,唐逸就問:「找我有事兒?」
高小蘭說:「您還沒看卷宗吧,早上剛送來的,是文化廳副廳長袁有才那個卷宗,您先看看,昨天聽我爸唸叨,好像上面很重視。」
唐逸心裡好笑,有這麼個通風報信的小糊塗蟲也不錯,就拿起卷宗看,卻聽高小蘭撲哧一笑:「這個袁有才,也夠倒霉的,去年被咱們督查室連續通報批評三次,本來的正廳長降為了副廳長,咋還不長記性呢?又有人反應他工作能力不夠,主抓地文化市場亂七八糟地,聽說崇文街文化宮裡全是賣盜版毛片的呢。雖然大部分責任要市文化局承擔,但屢次有人向他反應這個問題,他也不作為,人家可是給他扣了個瀆職地帽子呢。」
唐逸笑笑也不介面,其實唐逸知道,這種廳級幹部,看起來是被督查室通報三次才被降級。實則還是上層的意思,如果沒上面授意,哪個督查室主任會傻到去通報廳級幹部?不過想想也好笑。也不知道這位袁廳長得罪了哪位神仙,被死咬著不放。
簡單看了看卷宗,就遞給高小蘭:「這案子你們一科跟進吧。調查詳細些。」既然高主任關心,就說明和他有厲害關係,自己又不清楚情況,置身事外最穩妥。
高小蘭笑著說好。等她走後。唐逸才翻起其它卷宗。其實被髮到督查室調查的重要案宗都有省委和辦公廳領導的批示,該怎麼作早就定了調子,督查室不過狐假虎威,但在外人看來,卻是權勢滔天。當然,其中細節的把握就是督查室拿捏地了,運用巧妙的話確實能在無形中獲得相當大的權能。
翻著翻著,唐逸就翻到了一份春城市委督查室發來地材料,是省第三建築公司以民政「救災摟」名義。要求春城市政府減免基建專案相關費用,牽涉的資金五十七萬,因為第三建築屬於省屬公司,所以春城市委督查室上報到了省委督查室,這是自己來以前的案宗。已經交由領導閱過。幾個副廳長都作了批示,要求省委督查室詳查後處理。
第三建築公司。唐逸卻是打過交道,延山建設地新城區就被他們承包去大半工程,建築公司老總侯富貴唐逸見過幾面,是很精明的一個商人,第三建築其實已經被他買下,就是名字沒有變更,因為當時來說帶點國字號痕跡的名稱還是能給人些安全感的。
想想,侯富貴這人還是不錯地,公司口碑也不錯,新城區文化廣場倒也令自己挺滿意,按理說不該因為幾十萬給市府留下啥不好地印象,貪小便宜總會吃大虧,侯富貴應該明白這個道理。
說是這麼說,事兒還得辦,下午唐逸帶上一名督察專員和幾名科室督察員,驅車直奔省第三建築公司,唐逸親自出馬也是為了熟悉業務,不能在督查室工作一回天天清茶報紙過日子。
第三建築公司總部在建國大街和崇文路的交叉口,是一棟六層樓的老建築,不過憑侯富貴的頭腦,想來幾年後也會變成摩天大廈。
雖然沒有電話通知,但門衛一聽是省委督察組,嚇得趕緊放行,又給秘書室打電話,通知老總。
唐逸一行人上到二樓的時候,侯富貴正從樓上匆匆跑下來,他是那種精瘦精瘦的身條,就算每天山珍海味也胖不起來,富人階層大概最喜歡這種體質了。
侯富貴看到唐逸就是一愣,唐逸微笑對他伸手:「候總,我們又見面啦,我是省委督查室主任唐逸。」
侯富貴小眼睛馬上閃過幾絲驚喜,熟人好辦事,再一個,他和唐逸接觸過,知道唐逸乾淨利落的辦事作風,是很精明幹練的幹部,侯富貴馬上緊緊握住唐逸的手,笑著說:「啊,唐書記原來高升了,可喜可賀,怎麼也不事先打個電話,我為你慶祝啊。」他不大清楚政府級別,憑感覺,省委督查室主任肯定比縣委書記大上幾級。
唐逸笑道:「平調而已,談不上高升,再說你是大忙人,我可不好打攪你啊,成了,咱也不忙敘舊,進你辦公室談吧,我們是來了解救災摟那案子地。」
侯富貴忙把督察組一行人迎進三樓辦公室,秘書給大家倒茶,見唐逸拿起喝,督察員才跟著拿起了杯子。
侯富貴就開始吐苦水,聽他的話,前年春城崇文區一小區失火,市委出資興建救災摟,但誰知道摟蓋成了,市裡面卻不按相應政策減免費用,也使得施工費遲遲未到位,侯富貴最近資金週轉有些問題,也就再不耐和市裡相關機關扯皮,直接將情況向市委督查室反映。
唐逸皺眉道:「可是市委督查室調查結果上可是說了你那救災摟裡住的是市民政局家屬,不是什麼災民。」
侯富貴苦笑道:「事兒可不就差在這兒嗎?救災摟蓋成了,他們不安置災民,卻將救災摟變成了民政局家屬樓,我有什麼辦法?這也不是我的錯啊!蓋救災摟的時候因為時間緊,我可是花高價買地建材,如果他不給我減免費用,我可真成了賠本賺吆喝了。」
唐逸盯著侯富貴看了一會兒,從他地眼中看到的只有坦然。微微點頭:「民政局當初委託你們第三建築建設救災摟地相關檔案還在吧?」
侯富貴忙道:「在在,我這就給你拿。」
他小心翼翼從保險箱裡拿出幾份檔案,交給了唐逸。唐逸看了幾眼,點點頭:「我們回去核實一下。」
侯富貴看著檔案一陣猶豫,唐逸笑道:「信不過我嗎?」
如果是別的督察主任。侯富貴還真信不過,他現在就這幾份檔案的證明,落別人手裡說沒就沒,那是個啥啊。他什麼事沒見過。回頭就和自己說遺失了,或者說根本沒收到,甚至造幾份假檔案,自己屁轍也沒有。
但對方是唐逸,侯富貴猶豫了一下終於點點頭:「唐主任,拜託你了。」
唐逸站起身和他握手:「放心,我會調查清楚地,你再將詳細情況和劉專員作個筆錄,我去現場掃掃。」
侯富貴忙送唐逸出門。
「救災摟」的情況如市委督查室上報的材料所說。居住地果然是民政局家屬,唐逸回去的路上一言不發,心裡就琢磨這件事該怎麼處理,那批受災的災民呢?想來被民政局安置了,不過不會是窗明瓦亮地新住宅。
剛剛回到辦公室。就接到了田朝明秘書小王的電話。小王笑著問;「唐主任,民政局梁局晚上想請你吃飯。怎麼樣,給我個面子吧?」
唐逸一聽心下雪亮,為了第三建築那檔子事兒唄,這事估計就是梁局經手的,他們訊息倒也快,這個梁局,自己給寶兒轉戶口時見過,為人很爽快風趣,二話不說就幫自己將事情辦了,說起來自己還欠他個人情。
唐逸微一沉吟,道:「好吧,我準時到。」
隔著聽筒都能感覺到小王鬆了口氣,大概他怕唐逸上任要燒幾把火吧隨即小王歡喜的道:「晚上七點,夜明珠大酒店,我在門口等你。」
下班後,唐逸往家裡打了個電話,告訴蘭姐自己不回家吃了,掛電話前就聽蘭姐嘟囔:「喝酒喝你個大胖肚子,叫你天天臭美」唐逸真是哭笑不得,蘭姐肯定是以為自己掛了電話,看來平時,詛咒自己地事也少不了。
忍了忍沒再打電話過去罵她,收拾檔案,就去赴宴。
小王早早就在大堂寬敞豪華地門廊等著呢,但他只盯著計程車,等穿紅制服的服務生小弟幫唐逸拉開車門,他才看到唐逸,忙笑著迎過來,卻愕然看見唐逸伸手給了小弟十塊錢小費。
在北方,大多數人還沒有給小費的習慣,但夜明珠是省城數一數二的大酒店,南來北往的商賈多了,服務生小弟每天倒也能接到價值不菲的小費。
小王滿臉笑意的和唐逸握手,豔羨的看著唐逸的桑塔納:「買車了啊。」如果是十年後,小王這級別自然買得起車,甚至每年收地禮數也夠買車了,但現在,他只能望車興嘆。羨慕唐主任的家境殷實。
唐逸當然不會說:「隨便買輛二手車瞎湊合。」而是說:「是啊,老媽的家底都快被我敗光啦,唉。」
小王大笑:「你就別跟我謙虛了!走吧,二樓梁局等著呢。」
二樓富麗堂皇的包廂裡,幾名性感漂亮的服務小姐一樣樣擺放著菜餚,盡力使得菜餚地佈局看起來精緻美麗,梁局是名頭髮花白地老人,五十多歲,但精神奕奕,和唐逸握手時也很有力,他笑著道:「唐主任,早就想和你嘮嘮了,就是沒有機會,想不到咱倆也真是有緣,你這第一個案子就牽涉到我們民政。」
唐逸倒喜歡他磊落的風格,微笑道:「那些是公事,不管怎麼處理,都不影響咱們私人地感情。」
梁局大笑:「對對,公是公,私是私,一定要分清。唐主任你坐,我和你嘮嘮。」
小王吩咐服務員都退出去,沒有召喚一律不許進來打擾。本來預備倒酒的服務員悻悻的退出去,她們最喜歡在這裡遇到年青客人,因為來這裡的非富即貴。說不定就能釣上金龜婿。
梁局也不用喝酒調節氣氛,等服務員退出去後,直接說:「唐主任,不瞞你說。救災摟變家屬樓是我的主意。但我也是沒辦法啊,這些年市財政經常卡我們民政的預算,有幾棟家屬樓都快變成危樓了,但財政上就是不撥錢,我這也是沒辦法啊,就這,還有棟老家屬樓的職工天天找我鬧呢。」
唐逸皺皺眉:「梁局,我說話直,你別往心裡去。我覺得你這構不成侵佔救災摟的理由,兩件事,不能混為一談。」
梁局愕然看向唐逸,隨即嘆口氣,「你說得沒錯。我是辦了件糊塗事。但你不在其位,不知道我地難處啊。」
唐逸默默喝茶。說起來,國內房改剛剛起步,遼東省更走在了全國的後面,雷聲大,雨點小,除了少數建築公司在建設商品房,基本上所有的國有企業和政府事業單位地房改沒有任何進展,這也是因為一把手書記劉琦思想保守,當然,對房改,唐逸知道其實國家走了一條彎路,尤其是世紀末的房改,太過急功近利,恨不得所有的房子馬上全變成商品房,加上炒樓團橫行,使得樓價飆升,許多普通家庭為此背上了沉重地包袱。
唐逸雖然心裡嘆息,但他現在對房改大趨勢不能影響,何況他也不是經濟學家,就算現在要他制定政策,他也拿不出什麼好辦法,這種新生事物,沒有借鑑,也只能在實踐中慢慢摸索。
但梁局一席話,倒使得他想起房改初期的一些不成熟的方案,或許可以解決民政局的問題。
喝了口茶,說:「梁局,其實你們也不一定全部要國家掏錢幫你們蓋家屬樓,可以採取集資地方式嘛,國家出一部分,職工自己出一部分,產權歸個人,問題不就解決了嗎?而且可以作為房改地試點嘛,你給市委打個報告,看看市委的反應。」
梁局微微點頭:「這倒是個辦法,就怕職工們不捨得自己掏腰包。」
唐逸笑道:「88年的房改檔案你看過吧,中央早就給房改下了基調,而且近來海南房產有些不正常,有泡沫虛幻成分,已經有人在開始炒樓價,估計過不了多久中央就會對房改出臺一個詳細的政策,到時候怕你們職工想不自己掏錢建摟都不能嘍。」
梁局玩味的看著唐逸,這個年青人,口口中央,聲聲大局,聽他的思路,可是胸懷天下呢,自己估計的應該沒錯,這年輕人背景不簡單。
「那成,我回頭就放風嚇唬他們,再給市委打個報告,如果這事兒真能解決,我可得給你鞠幾個躬。」梁局哈哈笑了起來。
唐逸笑道:「鞠躬就不必了,不過樑局,救災摟變家屬樓畢竟名不正言不順,我看,咱還是按程式走,該怎麼的還怎麼的,不能授人以柄嘛。」
梁局微微點頭,大致明白了唐逸地意見,說:「成,這事兒我會看著處理,不讓你難做。」
小王這時笑道:「咱幹一個吧,別盡說話。我不像二位領導是宰相肚,一天不吃東西啊我就餓得受不了!」
唐逸和梁局大笑,三人這才推杯換盞,席間倒也其樂融融。
晚上回到家,唐逸就訓斥了蘭姐一頓,也不好說聽到她詛咒自己,就找茬說她泡的茶太苦,可憐的蘭姐幫他連續換了幾杯,還是被狠狠的數落了一番,面上掛笑,心裡恨恨的詛咒著,黑麵神這是在外面受氣了,咋沒氣死你呢?
以後幾天,蘭姐嚇得都不敢單獨和唐逸相處,總是陪著李嬸說話,在李嬸面前,那黑麵神還是不敢飛揚跋扈地。
週日上午,蘭姐數著李嬸給地角票,準備一會兒出去買菜,不過她喜歡打扮,就算要出去買菜,也是打扮的很俏麗,紅皮大衣,小紅褲子,紅色低跟皮鞋,小媳婦地風韻十足,小尤物不知道在菜市場迷倒了多少人。
唐逸這時候打著哈欠從臥室出來,蘭姐嚇了一跳,馬上起身準備開溜,唐逸卻叫她:「等會兒,有點事兒,一會跟我去個地方。」
蘭姐忙推脫:「我要去買菜的。」
唐逸皺眉:「叫你等會就等會兒。」說著就進洗漱間洗漱,蘭姐只好乖乖坐在沙發上,李嬸出去散步,寶兒還在睡懶覺,她也沒有救兵可搬,心裡七上八下的。
唐逸洗漱完,就叫蘭姐跟自己下樓,坐進唐逸的桑塔納,蘭姐卻是渾身不舒服,第一次坐唐逸的車,卻是難受的緊,心裡也罵自己真是賤骨頭,坐坐他開的車怎麼了?就不能讓他伺候自己一次,想是這麼想,心裡卻貓抓似的,就是不自在。
唐逸從後視鏡看到蘭姐在後座上扭來扭去的,氣道:「坐好,繫好安全帶,多大人了?多動症啊?」
蘭姐乖乖恩了一聲。
過了一會兒唐逸道:「我在盛泰花園買了房,昨天去看了看,裝修進度太慢,以後你看著點兒,別讓他們偷懶,來回打車去吧。」說著嘆口氣:「早知道他們磨工,就不按天數計算工錢了。」
蘭姐一聽卻是喜上眉梢,興奮的撲到前排車座上問:「你又買房了?幾個房間的?啊,盛泰花園我在電視上看過,蓋得挺好呢,像花園一樣漂亮。」
唐逸被她嚇了一跳,但見她雀躍的模樣,也就沒訓斥她,說:「三室,你和寶兒可以單獨住一間。」
蘭姐眉開眼笑的點頭,說:「唐書記,你可真有本事,在哪都買得起房。」
唐逸皺皺眉,也懶得理她。
桑塔納駛進盛泰花園,小區門口已經有保安執勤,封閉式管理,很現代化的一個小區,保安見到唐逸的車,笑著點頭,早前早就登記過了,小區裡能買得起車的人不多,而且當時公私車牌也能區分,小區裡的車大多是公家車,幾輛私人車牌保安都記得爛熟,這是真正先富起來的人群。
在18棟前停車,然後和蘭姐上樓,來到三樓,唐逸馬上皺起了眉頭,302房門緊鎖,裝修工還沒有來。
唐逸看看錶,已經九點了,不由得有些生氣,沒人看著也不能這麼敷衍吧,就算你磨工人也應該作出幹活的樣子吧。
蘭姐卻沒什麼覺悟,好奇的四處打量,更用力跺了幾下腳,小紅皮鞋和地板接觸,發出清脆的響聲,唐逸沒好氣的問:「幹嘛呢?」
「咦,這裡不是聲控燈嗎?怎麼不亮?壞啦?」蘭姐抬頭看著頭上的白色燈罩,自己嘀咕。
唐逸無奈的搖頭,也懶得跟她解釋,索性不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