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逸笑笑,心說開始猛烈攻擊李安的匿名信大概都是姚書記那邊兒搞的鬼,現在倒消停了。
唐逸笑道:「信訪局的工作講究細緻認真,要笑迎八方來客,直接面對有各種問題地群眾,群眾工作是最不好作的工作啊。」
周主任深有感觸的嘆口氣:「是啊,一些老大難問題錯綜複雜,是真的不好解決。」
唐逸道:「老百姓是最樸實地,也是最執著的,這不,都有人直接找到我了,是個老大爺,老高領他去信訪局了,我看這個問題你要盯緊點兒,讓信訪的同志多費費心,不要寒了群眾的心啊。」
周主任就是一驚,馬上道:「好,我這就去辦!」
唐逸掛了電話,開始閱讀這些天拉下的檔案,該畫圈地畫圈,該拖一拖地就先放下,桌上那摞檔案不一會兒就被處理妥當,這時候辦公室門被人敲響,唐逸說:「進。」
門被輕輕推開,周主任在前,後面跟著一個戴眼鏡,頭髮花白的老人,信訪局陳局長。
唐逸笑著示意兩人坐,兩人坐在長條沙發上,陳局長臉色就有些惴惴。
周主任一臉沉痛:「唐書記,我沒做好工作,我檢討。」
唐逸笑道:「說說情況吧,要檢討也等解決完問題。」
周主任道:「是這樣地,老人家姓張,叫張國祥,兒子張小光是正東建築公司的工人,半個月前,張小光在建築工地被樓上墜下的磚頭砸到頭部,送進醫院檢查後,結論是大腦皮層嚴重損害,現在還處於昏迷中。正東建築在支付了最初地八百元醫療費用後。就拒絕作出任何賠償,理由是張小光當時違反安全條例。沒有按條例戴安全帽,加上張小光並沒有和正東建築簽訂勞動合同,不屬於僱傭和被僱傭關係,所以正東建築不會再對他進行任何賠償。」
唐逸一皺眉:「這事兒應該由法院解決嘛,為什麼找信訪?為什麼不和老人家解釋?」
這時電話鈴響起,唐逸接起電話,是陳方圓,呵呵笑著向唐逸道謝。唐逸笑道:「謝什麼,都是我應該作的。」突然想起那天晚上「非禮」了陳珂,心裡就是一陣不自在。
陳方圓又問哪天有空,請唐書記吃飯。
唐逸笑道:「再說吧,等陳珂放暑假我請你們。」又說:「我這兒忙呢。」
陳方圓忙說那不打攪您了。就掛了電話。
唐逸放下電話,對長條沙發上兩人抱歉地笑笑:「咱們繼續。」
周主任乾咳一聲:「還是由佔一同志介紹一下情況吧。」
陳局長忙拿起厚厚的材料,就準備照本宣科,周主任扯扯他衣角:「簡練點,唐書記沒時間。」
陳局長啊了一聲,張開嘴,卻不知道從何說起。習慣了打草稿,照念檔案。經歷過十年浩劫的一些老同志有這個通病。
唐逸笑道:「陳局長,你就說說你瞭解的情況吧,老人沒有說為什麼不經法律程式,而要直接向政府反映問題嗎?」
陳局長張張嘴。就說:「老人家說,正東建築的老闆李大勇說了,法院高院長是他鐵哥們,就算告到法院也沒有用。」
唐逸就是一皺眉頭,周主任更是氣得半死。這種話怎麼能在縣委書記面前亂說呢。
唐逸點點頭。道:「這事兒我知道了,你們的工作重點還是說服老人走法律途徑。要耐心細緻的給老人做工作。」
周主任答應一聲,拉了拉陳局長,陳局長才回過神,忙起身告辭。
唐逸看著他倆背影皺皺眉,陳局長真不適合在信訪戰線,但看起來歲數也大了,也得讓人家體面的退居二線。
唐逸想了想,撥通了交州大酒店地電話,等轉到房間才知道陳珂已經退房,想想也不知道回沒回到學校,也就沒再打過去,本來還想諮詢一下她的專業意見呢。
中午吃飯時在食堂門口恰巧碰到政法委書記雷浩,雷書記笑道:「稀客稀客。」唐逸很少進縣委大院食堂的。
縣委領導另有小食堂,大食堂扎出的小屋,裝修的挺潔淨,三四張檀木桌,桌椅顏色深紅,擦得發亮,鋪著雪白餐布,今天倒也巧,就唐逸和雷浩兩個人,小餐廳只有一名女服務員,年輕漂亮,穿著紅色制服,不卑不亢地和唐書記,雷書記問好,又問兩人要什麼菜。
雷浩笑道:「把我放這兒的黃羊肉給剁吧剁吧,拌上蒜泥,兩碗米飯,炒個魚香肉絲,薑絲炒肉。」又拿眼看唐逸:「唐書記,咱倆分一瓶啤酒?」
唐逸想了想也就點頭,大熱天的,兩人分一瓶啤酒就當解渴了,也沒人會說什麼閒話。
黃羊是延慶特產,隨著近年開荒伐林,人為捕獵,數量急劇下降,正在向國家林業局申請為三級保護動物呢,等批下來,在機關食堂,可就不能明目張膽將它上桌兒了。
所以醬羊肉上來後,雷浩對唐逸笑道:「再不吃,怕是以後就吃不到了,你嚐嚐,這是我愛人自己醬的。」
唐逸笑道:「嫂子還有這手藝啊。」夾了一塊放在嘴裡,嚼了兩口,不禁連連點頭:「香而不膩,脆而不爛,好,嫂子手藝還真不是一般的硬。」
雷浩哈哈大笑,他最得意的就是娶了這麼一個賢惠老婆,別人誇他愛人比誇他自己還喜歡聽。
啤酒很冰,有些扎牙,喝下肚卻是清涼一片,很去暑氣。唐逸喝了幾口啤酒,對雷浩道:「雷書記,我正有事兒想和你說呢,想諮詢下你的意見。」
雷浩笑道:「噢?你還有事諮詢我。我大老粗一個,懂什麼了?」
唐逸可是知道雷浩外表粗獷。看起來和蕭日是一種型別地人,實則心眼兒卻極多,不然也不會在當初常委會上擺蕭日一道,當然,那些都是陳年舊事,唐逸早就學會記在心間卻又忘掉這門學問。
唐逸於是就將張小光地案子和雷浩講了講,最後說:「雷書記覺得走法律途徑,張小光會不會敗訴?」
一聽唐逸問張小光會不會敗訴。雷浩就知道唐逸比較傾向張小光一方,當然,這也是唐逸刻意讓他聽出來地。
雷浩皺著眉,他雖然抓政法工作,其實對法律並不熟悉。思索了一會兒,笑道:「我看啊,這官司真打的話,張小光應該會贏,現在很多農民工都不簽訂合同的,出事了公司就不管了?沒有這個道理嘛!回頭我和高院長碰個頭,聊聊這個事兒,大公司也不能欺負人嘛!當然。一切要以法律為準繩處理。」
唐逸點點頭,也就不再提起這個話題。和雷浩說起了近期地一些工作。民法院一審裁定,即使張小光不是正東建築的員工,但他們形成了事實勞動關係。張是在工作時受傷,應當屬於工傷,對張小光的工傷正東建築應承擔用工主體責任。法院維持縣勞動局對張小光的工傷認定申請,並判決正東建築除承擔張小光全部醫療費用外另賠償三萬元生活費。
正東建築當庭表示不服,會進行上訴。不幾天。縣檢察院就對縣法院的一審結果向延慶市檢察院提請抗訴,認為縣法院模糊事實。裁決書中對張小光不遵守安全條例導致隱患避而不談,在主體責任認定上存在問題,判決結果有失公允。
當時國家法律法規還不完善,畢竟那時候大多數工人都在國有或集體企業,國有企業也沒誰會在工傷上難為職工,甚至在家磕了碰了弄個診斷書也能算工傷。工傷糾紛也就不多,法律就不完備。到九八年勞動部才出臺《企業職工工傷保險試行辦法》,才對工傷地認定進行了規範。所以檢察院抗訴地理由倒也算充分。
延慶市檢察院審查後認為抗訴理由成立,六月二十一日,延慶市檢察院向延慶市中級人民法院提出抗訴,七月二日,延慶市中級人民法院做出裁定,撤銷原判,發回延山縣人民法院再審。
從第一次判決生效到被髮回重審,已經是一個月時間,就這已經是極高的效率了。
這一個月裡,張國祥天天跑縣委,只是每次都在大門口被攔下,到後來他又故技重施攔車,這次攔到地是李縣長,李縣長當時笑著說幫他解決,但幾天後,張國祥就被縣局拘留,刑偵楊隊長警告他不要再四處搗亂,破壞延山安定局面,不然會將他當作現行反革命關起來。
唐逸是偶然知道這個案子結果的,這案子他以為和雷浩打了個招呼,早就辦利落了,誰知道一天晚上在家和陳達和喝酒時陳達和笑呵呵說起了張國祥地案子,還笑道:「老頭子真倔,小楊怎麼嚇唬他就是不聽,還說要去市裡,省裡上訪,解決不了就去中央!」說著搖了搖頭:「那案子本就是他理虧,李大勇賠不賠他錢就是看人家心情,賠錢是仗義,不賠是本分,當然,這點兒上李大勇這小子不怎麼講究,最起碼也應該將醫藥費出了嘛。」
陳達和在唐逸面前百無禁忌,說話都是直來直去,從來不會藏著腋著。像公安系統內嚇唬人的秘聞這種話題都和唐逸侃侃而談,也真令唐逸大為頭疼。
但說起張國祥,唐逸就是一怔,問道:「他敗訴了?」
陳達和笑道:「你也知道他啊,這老頭倒成延山名人了?怎麼,也攔過你的車?」
唐逸笑道:「是啊,說說吧,他怎麼就敗訴了?」陳達和就將縣檢察院抗訴的前後說了一遍,唐逸臉上掛著笑容,喝酒的動作卻漸漸慢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