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下的窗臺足夠大,射擊的位置也極佳,她熟練地拉動槍栓,眯起眼睛,微微側頭,置於瞄準鏡前。四倍瞄準鏡頓時讓遠方的景物清晰起來,微調後,目標的頭顱象鮮活的南瓜一樣被套進圓形小鏡。
很難相信,代表圓滿和團圓的圓形,這刻卻代表死亡。
距離450米,風向東,風速2。
紀若敏稍做調整,把狙擊點移動到目標左上方1.5米處,這是一槍必殺的最佳狙殺點。當槍聲響起,目標首先聽到的聲音,將是子彈射穿頭骨的聲音,在這之後,殘存的意識才會聽到槍聲,那將是他人生最後聽到的聲音。
確定百分之一百的把握,紀若敏冷靜呼叫:「01,01,02準備完畢,請求指示。」
耳機裡傳來市公安局副局長的聲音:「02,02,繼續準備,等待談判結果。重複一遍,繼續準備,等待談判結果。」
紀若敏眉頭微蹙,對這命令很不感冒。
這命令的最大問題,在於沒明確情況危急時,她是否有權開槍;或者乾脆告訴她,沒有命令不準開槍。換言之,從特警的角度,這是個模糊的命令,也是她轉業到公安後,最不適應的地方。
這不是誰對誰錯的問題,是公安和特警職能不同,行動上存在分歧。公安要求解救人質的同時,儘可能將嫌疑人繩之以法,目的不在殺人;特警簡單得多,就是要高效安全地解除危機,而達成這一目的最快方式,就是把危險目標變成死人。
紀若敏不否認,有些嫌疑人並不該死,可她是特警,說到底就是任務機器,不須要在任務時被人性化,須要的是明確的指令,而不是模稜兩可的命令。
紀若敏不客氣道:「01,01,02是否可以理解,沒有命令,不得擅自開槍,請確認。」
副局長一愣。
林良浩插入道:「01,01,為保證人質安全,建議允許02便宜行事,人質危急時,可以不經命令開槍。」
一句話把兩方面都明確了。
副局長有點不情不願,但仍很痛快:「同意,人質安全第一,允許02便宜行事。」
紀若敏放心了,當即道:「02明白。」回頭衝林良浩豎下大拇指。
林良浩對她笑笑,示意她放手幹。對這個最得意的弟子,她立多少功他都不嫌多。
紀若敏收攏心神,重新進入狀態,將目標無情地套進槍口。
從五樓櫃檯拿只高倍望遠鏡,徐蝦回到視窗,才看到究竟。
原來是一個二十多歲的麻臉青年,挾持了一個肥頭大耳的胖子,尖刀緊抵胖子咽喉。胖子滿臉驚悸,汗流不出;青年一臉陰狠,憤怒激動。兩人不遠處有兩名談判警察,正試圖做青年工作。由於樓頂實在不大,除去談判警察,只有一個領導樣的老警察(副局長)和三名拿槍的警察。
這是他看到的,具體情況並不清楚,轉頭去看愛妻。
紀若敏高度專注,正趴在六樓的城市上空,一條腿勾著窗欄,保持身體穩定,兩眼透過瞄準鏡,緊盯著槍口的前方。
風從城市上空呼嘯掠過,她專業的身姿一動不動,呼吸也成了奢侈的事,彷彿一座凝固的深藍石雕,連同那隻幽黑的步槍,都融為一體,時間也失去作用,無論狂風還是其他任何東西,都無法撼動分毫。
徐蝦大為震動。他絕對相信,此刻的紀若敏,人就是槍,槍就是人,已達到人槍合一的最高狀態。他甚至懷疑,在這種完全安全的環境中,紀若敏是否會意識他的存在?而那個可憐的目標,儘管此刻槍聲尚未響起,卻已經被死神決定命運,除非他聰明地在死神發威前投降。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整整二十分鐘,談判沒有任何進展。
紀若敏仍巋然不動,英武的身姿不見任何變化,彷彿地球存在時,就已經長在那裡,只有深藍的衣袂,和帽後露出髮絲,在風中簌簌飄蕩。
徐蝦肅然起敬,最強特警,絕非浪得虛名。
又二十分鐘,談判仍未改善。
紀若敏也沒開槍,還在為兩條生命負起最大的責任。她固然可以在呼吸間決定一個人的生死,但並不是真正的死神。這世上也沒有死神,她同她決定的生命一樣,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
徐蝦偷閒向一旁的刑警打聽了案情。
原來不是什麼複雜案件,那座小樓是家公司,麻臉青年是員工,因業績不佳被開除,憤怒之餘劫持了胖老闆。案情雖簡單,對映並非不深刻,麻臉青年也是眾多為生活所迫的可憐人之一。只不知失業的悲劇,悲哀的是麻臉青年,還是胖老闆,抑或當前的社會。
重新拿起望遠鏡,情況終於發生變化。
長久的僵持讓青年和胖老闆同時失去耐性,雙雙處於崩潰邊緣,突變也就不可避免。
徐蝦清楚地看到,包括談判警察在內的四個人,都在不停地說著什麼。麻臉青年異常暴躁,在一陣歇斯底里的口形中,刀尖刺破胖老闆咽喉皮膚,鮮血的順著刀身流下……
「砰」紋絲不動近一小時的紀若敏終於動了,指端扣動扳機,槍機撞擊底火,一抹硝煙騰起,彈殼划著一條美妙的弧線跳出。
在硝煙和彈殼之前,彈頭已在槍管壓迫下旋轉而出,剎那突破槍口,歡快地刺破空氣,帶著死神的呼嘯衝向數百米外的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