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了又怎樣？」唐紹儀知道他是黎元洪的心腹，以前和楊秋那點矛盾也早就灰飛煙滅，所以不怕他聽去，笑笑說道：「梓材啊。你可知道，若是四年前辰華動手，恐怕日本和洋人就沒那麼輕易趕走了。」

「是啊。」黎元洪也點點頭，抽出煙點上道：「那時候，列強環伺日本在側，萬一鬧起來他們必定是拍手稱快，說不定還會派兵進駐。」

「那怎麼辦？現在動手豈不是太晚了？」

「晚？」唐紹儀搖搖頭：「你太小看辰華了，恐怕他早就算好先驅外，後攘內這步棋了。」

唐紹儀繼續說道：「此時動手雖麻煩了些，但卻有幾個好處。其一，目前國家南北太平，日俄一時緩不過來，英法美又深陷歐洲無法抽身，何況就算有人敢插手恐怕也只會激起全國反對幫了倒忙。其二，軍隊都在外面，尤其是後招募的35個步兵師絕大多數都是農村新兵，萬一有事他們遠在萬里也沒法摻和。其三，窮黨理論現正向各國擴散，法國已經傳出革命之聲，我國與他們接壤，若是遲遲不解決農民這件事，將來難保不會出現這類思想。其四，士紳終歸是民間的工商主力，可蘇浙皖那些人眼睛都被一畝三分田限制了手腳，偏偏他們自己還恍然未知。如今全國民營工商最好的是哪裡？西南、中原和東北！為何？就因為早年這幾個地方都被辰華打怕了，知道靠田產不能長久所以只能另謀出路，加上我們政府扶持一下就能迅速起家，最不濟也會申購鐵路和工業債券，所以把他們逼向工商也不錯。其五，章士釗有了汪兆銘出謀劃策，與張季直走進了很多，打一下也好讓他們知道現在誰當家，將來各種新法改革也能順利很多。最後嘛……我告訴你，若是此事能解決好，我們民國才能安心走上大國之路！」

王安瀾倒吸口氣，沒想到唐紹儀出去一次後，回來竟然把小小的蘇北風波看成大國的必經之路來形容，頓時有些緊張地咽咽口水：「難怪我上午遇見馮華甫，他正帶衞兵去車站說要和安國樑一起去連雲港視察國民海岸警衞隊工作，副總統……不會想動兵吧？」

黎元洪始終不信楊秋會動兵，搖頭道：「動兵到不至於，不過……李純、張勳和徐世昌這些老北洋都在蘇北待著，王士珍也在徐州。讓馮華甫去恐怕是想穩住他們，至於國樑嘛……除非把辰華逼到無路可走，恐怕他也不想動兵。」

唐紹儀同意道：「用兵能解決，但隱患不少，一旦造成國民族群分裂受害的還是我們！洋人現在也開始忌憚我們幾分，用兵後反而會給他們藉口。辰華不會看不到這些，拿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中央政府權威和信用去搏。」

「但不用兵怎麼解決？那些人手上都有契約，上回副總統在美國演講時還說要尊重契約，國內報紙也登了，難不成光打雷不下雨，這豈不是把他們往民黨懷裡推嘛。」

這句話讓唐紹儀也不知如何回答，歷朝歷代不知道有多少先賢，都解決不了這個問題，他又如何能一時半會拿出辦法。倒是黎元洪笑笑說道：「契約也要看符合誰的利益，是不是有欺行霸市之嫌！話說回來，我看辰華這回是鐵了心要破開蘇浙皖這個大烏龜殼了！少川，我們總不能又看著吧？」

唐紹儀呵呵一笑，知道黎元洪是心癢這個提高威望的好機會，順便也想幫幫楊秋報答讓他出任第一任正式大總統的恩情，笑道：「那還不簡單，伍文爵不是說身體差告病假休息嗎？我估計陸徵祥這幾天也該回來了，就讓他上去頂替外交部長的位子吧。還有徐州那個湯覺頓也是有才之輩，張季直不如他，換一換既能告訴共和黨別太過分，也能避免共和黨散架沒了主心骨。至於蔡元培……南京中央大學缺個校長，辰華提出的全國文字書寫規範和通用拼音這些事需要一位身兼中西所長的人去做，不如讓他掛個教育部副部長的閒職搞學術，他原來的水利部長位子就交給北京那個廖仲愷吧，辰華既然不想把民黨一口氣打死，那就換他們自己的新人上來。此外，胡惟德也已經回國有一段時間，調整時把他提上副總理的位子去。」

黎元洪再也沒法保持笑臉，小眼睛瞪得溜圓，被唐紹儀的大手筆震住了。沒想到他那麼支援楊秋，一口氣把民黨和共和黨僅存的三位要員都換了，還讓胡惟德出任副總理！不由道：「少川，你……」

唐紹儀知道他想說什麼，笑道：「呵呵……大總統莫要為我擔憂，總理之職唐某也實在是累了，不妨給年輕人一些機會吧。」

年輕人？旁邊王安瀾聽到這三個字，心裡突然想起如今分別出任駐美、駐英大使的顧維鈞和施肇基，偷偷看了眼把潛在對手扶上臺還滿臉喜色的唐紹儀，心裡頓時明白了！恐怕這兩個年輕人是被楊秋看上眼了，再加駐法大使王正廷，黨務陳果夫、去西北的慕容翰和剛回來的董用威這些人，他楊副總統都已經把十年後的政府班底給安排好了！這手段……哪裡像個還沒到三十歲的年輕人能做出來的事情！

唐紹儀看到他的目光，微微一笑沒說話。其實他會有今天這麼果斷並非完全是為了顧施二人，而是因為去法國的原因。在國內只能聽到歐洲虛弱，英法不行了的訊息，但具體怎麼個不行卻總是霧裡看花不明白，直到親自去了後才能切實感受歐洲是真遇上麻煩了！英法德三國不說了，無論誰打贏沒八九年都別想真正恢復過來。俄國更慘，內戰還不知道要打多久，楊秋臨走前這一口更是入骨三分，就算歐洲分出勝負，沒了烏拉爾以東那麼多工廠、資金和裝置，想要打過來還不知多久呢。美國倒是個威脅，但美國向來不喜直接插手戰爭，尤其是遠征中國這樣的國家，真正要小心的就剩下日本了。但日本前幾年元氣大傷，就算搶俄國一塊地也要緩好久。何況最近的臺灣交接要等兩年後進行，所以還不如趁此機會把蘇浙皖解決掉，就算不能徹底解決也不能這樣不死不活維持。

活水總比死水乾淨！

端起自己最愛的紅茶聞了聞，唐紹儀心底也是既忐忑又激動，沒想到剛回來就遇上這事。他心裡明白，如果楊秋這回真能解決蘇浙皖的農民問題，那麼普及全國也就是一句話的事情了！解決這件大事……他們這輩人夢想的大國之路就真真正敞開大門了！但這條路的開頭，不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