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

山居歲月 彼得·梅爾 第2頁,共2頁

「自殺的好天氣,」一天早晨,馬索對我說。風把他的山羊鬍子吹得貼在臉上。「真的喲,這風再不停,我們就會看到有人出殯了。」

馬索告訴我們,這風跟他童年時經歷的季風比起來,這不算什麼。那時候,季風連吹好幾個星期,船倉都給吹得亂七八糟。他講阿諾的故事給我聽。

阿諾是他爸爸的朋友。阿諾的馬老了,倦了,不能做田裡的重活兒了。他決定賣掉他,買一匹年輕的馬回來。一個颳風的早晨,他牽著老馬,走15公里的路,上艾普村去。找到買主了,價錢也談妥了。可是那天市上的小馬都不怎麼樣,瘦骨伶仃的。阿諾空手回家,打算下星期再來,看有沒有好一點的牲口。

西北季風整整吹了一個星期,阿諾再次動身上艾普村市集的時候,風仍在吹。這次他運氣不錯,買到一匹大黑馬,價錢比賣老馬所得多出一倍。但正如馬販子所說,他買的是馬的青春。新買的馬可以為他做好幾年的工呢。

只差兩三公里就要回到阿諾農場的時候,黑馬掙脫韁繩逃了。阿諾拼命追趕,直到再也跑不動。他在灌木叢裡、在葡萄園裡搜尋,在風中大聲呼喚。他詛咒季風,詛咒它驚嚇了他的馬,導致他的惡運,害他破了財。天黑下來時再找也沒用了,他獨自回家,憤怒又絕望。沒有馬,他不能耕田;他完了。

他的妻在門口迎接他。今天家裡出了奇怪的事;一匹馬,一匹大黑馬,從小徑那頭直奔上來,衝進農舍外面的馬廄。她餵它喝了點水,然後用一輛推車來擋在馬廄門口,防他跑走。

阿諾點起燈籠,去看馬。一根扯斷的僵繩掛在他的腦袋上。他觸控馬頸,手指卻沾上了顏料。在燈籠的光輝下,他看到見汗水沿馬肚兩側流下,帶走顏微料、露出灰色的皮毛。他買回了自己的老馬、又惱怒又羞愧,他就進農場後面的樹林子裡,上了吊。馬索點燃一支菸,佝僂著肩膀,兩手迎風圈成杯子狀。

「驗屍的時候,」他說;「法醫發揮了點幽默感。死因記載為:「心智遭馬打擊以致錯亂而自殺。」

馬索咧開嘴,點點頭。他講的故事,似乎結局都很殘忍。

「但他真是個傻瓜。」馬索又說:「他應該去市場,一槍打死馬販子——啪!——然後說都是季風害他行動。我就會這麼幹的。」他還來不及述說他對人間公義的挑戰,汽車引擎聲傳來,一輛與小徑齊寬的四輪豐田卡車開.過來,只稍稍慢了一下,給我們跳開讓路的機會。是迪富爾先生,村裡的雜貨店老闆,盧貝隆山區野豬的天敵。

愛昧野味

以前,我們也看過肉店牆上高懸的野豬頭,只把它當成鄉間常見的怪異裝飾品,沒有多加註意。但是今年夏天,有那麼一兩次,野豬打從山區乾燥的高坡上下來,喝我們游泳池的水,偷吃地裡的甜瓜。親眼看過那活生生的動物之後,我們就沒法直視牆上做成標本的野豬頭了。野豬色黑而壯實,四條腿比家豬長,臉上多須、神色憂愁。我們卻暗禱獵人放過他們。但不幸,野豬是鮮美的野味,獵人在盧貝隆緊追它們不捨。

迪富爾先生是公認的好獵手,現代機械裝備的獵戶。他穿著野戰服,卡車上滿載火力強大的武器。當其他裝備較差的獵人還在喘著氣緩步爬行之時,他的卡車已經開上崎嶇的山徑,抵達野豬集中的高坡。車上有一隻大木箱,裡面裝著六條獵犬,都受過嚴格訓練,可能連續追蹤獸跡達數日之久。可憐的野豬,簡直沒有逃生的機會。

我對馬索說,這麼多獵人,死追猛打野豬,實在太不人道。

「但是他們的味道真好,」他說;「尤其是幼豬、乳豬。而且,這事完全符合自然。英國人對動物太多情了。可是他們又捉狐狸。那才是神經病呢。」

風更強、更冷了。我問馬索,他認為這風要吹到幾時。

「一天,一星期,誰知道?」他包斜著眼我:「你不會想自殺吧?會不會?」我說,很抱歉讓他失望,但我很好,很開心,正期待著冬天和聖誕節的來臨。「聖誕節過後,常常發生謀殺案,」他說這話的語氣,好像在盼望愛看的電視節目——「季風自殺事件」的血腥續集。

回家的路上,我聽見槍聲。希望迪富爾失手沒打中。不管我住在此地多久,我大概都沒法成為真正的鄉下人吧。如果我喜見滿地亂走的野豬勝過盛在盤子裡的豬肉,我大概也就沒法真正歸化為法國人。讓法國人去唯腸胃至上吧:我寧可與周圍環境中的血腥氣保持一點文明的距離。

這自命清高的神氣維持到晚餐時分。安莉送了一支野兔給我們,我妻蘸著香料和芥末烤了它。我連吃了三盤。摻和著兔血的濃醇肉汁,棒極了。

橄欖油磨坊

蘇里瓦夫人,「伊鳳阿姨小館」的80歲主廚,向我們談起她心目中普羅旺斯最好的橄欖油。關於這件事,她當然比任何人更有資格談。她不僅是出色的廚師,也是橄欖油專家。她試用過所有品牌的橄欖油,而根據她的專業知識和審美眼光,雷伯谷地產的油最好。這油,

她告訴我們,

可以在莫桑村

(maussane—ies—aipilles)的小磨坊買到。

住在英國的時候,橄欖油是奢侈品,只在調變新鮮蛋黃醬的時候,捨得用上一點。在普羅旺斯,它卻是日用品,多得是。我們買的是5公升鐵罐裝,做菜用,浸羊乳酪、泡紅辣椒吃,蘸麵包、拌蘆筍,甚至用來儲存松露。它還可以防止宿醉。(飲酒前吞一大湯匙橄攬油,據說可在胃壁形成保護膜,免遭過量酒精的侵蝕。)我們像海綿般吸取橄欖油,漸漸學會分辨它的等級和風味,開始挑剔,決不上店裡或超級市場買油,而到磨坊及油廠去搜購。我對於四出搜尋橄欖油的興趣,不下於遍訪葡萄園買酒。

出門時最重要的一件事是午餐怎麼解決。我們如果要去陌生地方,研究地圖之外,一定細讀戈米氏指南。我們發現莫桑很靠近雷伯,而雷伯的博馬奈餐廳我們是光顧過的;菜固然好,帳單也很驚人。莫桑的餐館會不會同樣貴呢?蘇里瓦夫人拯救了我們。「到帕哈度(leparadou)去,」她告訴我們:「在帕哈度小酒館吃午餐。中午以前一定要到喲。」

寒冷而晴朗的天氣是美食的好天氣。我們在正午前幾分鐘,跨進帕哈度酒館。撲面而來的大蒜香和燃燒木柴的氣味,頓時讓我們感到飢餓。長形的屋子裡生著好大一爐火;屋裡擺滿舊大理石桌面的餐桌,還有素色瓷磚砌的酒吧。廚房裡傳出忙碌的刀聲。這餐館萬事俱備,但是酒館老闆說,獨獨缺少我們的座位。

屋裡是空蕩蕩的,可是他說,15分鐘之內就會坐滿。他抱歉地聳聳肩。他看看我妻,看出她臉上,被剝奪一頓好飯的悲慘表情。面對一個女子如此明顯的苦惱,他心軟了,安排我們坐在向火的一張桌子上,在我倆中間擺上一瓶紅酒。

老顧客成群結隊、吵吵鬧鬧地進來了,直奔他們每天慣坐的桌。不到十二點半,每個座位都坐滿了。老闆,也是唯一的侍者,滿手端著盤子團團轉。這餐館以簡單的原則經營,免除顧客點菜的煩惱。像奔牛村的「車站咖啡館」一樣,給你什麼,你就吃什麼喝什麼。我們得到一份油炸脆番薯片、一份橄欖油沙拉,此外還有粉色鄉下香腸切片、蝸牛蘸蛋黃醬:、鯉魚、大蒜醬煎蛋、柔嫩的乳酪和自制的蛋塔。這樣的一餐,法國人習以為常,卻能讓觀光客在多年之後仍津津樂道。對於居住在這裡的外籍人而言,則是又一次愉快的發現,可以留待某個天寒地凍的日子裡帶著轆轆飢腸重訪,知道自己會吃得飽飽地、身上暖和和地離開。

陽光的滋味

我們抵達莫桑的橄欖油磨坊,才知來早了兩個月。這一季的橄欖,要到一月才收成,那時候來買,才是最新鮮,最好的。磨坊經理說,幸好去年橄欖大豐收,至今還有存餘的油。我們可以先參觀磨坊,他會幫我們裝.好12公升的油帶走。磨坊的正式名稱叫「雷伯谷地橄欖油合作社」,太長了,樸素的房子前楣幾乎寫不下。房子深藏在一條小路的內側。屋裡的每樣東西似乎都用油擦抹過,地板和牆壁滑不溜秋;通往展示廳的樓梯,踩在腳下滑溜溜的。幾個男子在大廳內圍桌而坐,往瓶子、罐子上貼合作社的金色標籤。瓶子、罐子裡都裝著黃綠色的油——正如牆上的告示所言,純淨天然,是橄欖經一次冷壓榨出來的。我們到辦公室去領油。

經理用兩公升裝的方罐,給我們裝了六罐在紙盒裡,還送我們一些橄欖油香皂。「再沒有什麼比這個對皮膚更好的了,」他用油汙的手指拍打著臉頰說:「至於這油呢,也是絕好的。你用了就知道。」

這天晚餐前,我們便試吃了。滴幾滴油在塗了碎蕃茄的麵包上,好像吃下了陽光的滋味。

清掃煙囪之必要

客人仍不斷來訪,穿著盛夏的服裝,希望見到宜於游泳的天氣。他們總以為普羅旺斯是地中海型氣候,看見我們穿的是毛衣、晚間還燃起壁爐,喝的是冬季酒。吃的是冬天食物,他們大感沮喪。十一月的天氣都這麼冷嗎?這兒不是一年到頭都很熱嗎?我們說起積雪、說起零度以下的夜晚和凌厲的風,他們失望極了,好像我們拿熱帶氣候的說辭,把他們誑騙到了北極。

普羅旺斯冬季寒冷,但日照充足。十一月底,天空晴朗湛藍。陽光普照、萬里無雲,照福斯坦的說法,天氣太好了,老天爺一定別有歹意。他預測今年冬天酷寒,氣溫會降得奇低,把橄欖樹都給凍死——1976年的慘劇將會重演。他幸災樂禍地預言:雞會被凍僵、老人凍死在**。他說毫無疑問會長期斷電,警告我雖裝了暖氣,煙囪仍須清理。

「你將日夜燃燒木頭,」他說:「那時候,沒有清乾淨的煙囪可能會著火。消防隊員來幫你滅火時,如果你拿不出清掃過煙囪的證明,他們就會罰你一大筆錢。」更糟糕的情況是萬一煙囪起火導致房子燒燬,你拿不出清掃煙囪的證明,保險公司也不理賠。福斯坦讓我想象那種無家可歸又破產的情境,而這一切都因為煙囪沒掃的緣故,他看著我沉重地點點頭。

可是,我問他,掃煙囪的證明要是跟屋子一起燒掉了怎麼辦呢?這一點他倒沒想到。我猜他很感激我提醒他另一種可能的災難。像他這樣謹小慎微、樂於悲觀的人,需要有人時時新增一些新憂慮,否則會太安逸自得了。

我請了卡維隆的首席煙囪工人,貝特拉摩先生帶著掃把和吸塵器來家。這人個頭高大,但態度謙恭,一身是煤灰。他掃了20年的煙囪,而他掃過的煙囪,據他說,從來沒有起過火。掃完之後,他開具清掃證明,蓋上他汙髒的手指印,祝我冬天愉快。「今年冬天不會冷,」他說;「已經連續過了三個寒冷的冬天,第四年一定不冷。」

我問他要不要去替福斯坦家清煙囪,順便交換一下天氣預測方面的意見。

「不,我從來不上他家。他太太自己清掃煙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