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集-(2):蝙蝠傳奇_第十五章 虛驚

楚留香新傳 古龍 第1頁,共2頁

喪禮簡單而隆重。

是水葬。

佛家弟子雖然講究的是火葬,但高亞男和那少女卻並沒有堅持,別的人自然更沒有話說。

楚留香現在已知道那少女的名字叫華真真。

華真真。

她不但人美,名字也美。只不過她的膽子太小,也太害羞。

自從她離開楚留香的懷抱後,就再也不敢去瞧他一眼。

只要他的目光移向她,她的臉就會立刻開始發紅。

他衣襟上還帶著她的淚痕,心裡卻帶著絲淡淡的惆悵。

他不知道下次要到什麼時候才有機會能將她擁入懷裡了。

高亞男更沒有瞧過胡鐵花一眼,也沒有說話。

原隨雲也曾問她:「令師臨死前可曾留下什麼遺言麼?」

當時她雖然只是搖了搖頭,但面上的表情卻很是奇特,指尖也在發抖,彷彿有些驚慌,有些畏懼。

她這是為了什麼?

枯梅大師臨死前是否對她說了些秘密,她卻不願告訴別人,也不敢告訴別人?

天色很陰沉,似乎又將有風雨。

總之,這一天絕沒有任何一件事是令人愉快的。

這一天簡直悶得令人發瘋。

最悶的自然還是胡鐵花。

他心裡很多話要問楚留香,卻始終沒有機會。一直到晚上,吃過飯,回到他們自己的艙房。

一關起門,胡鐵花就立刻忍不住道:「好,現在你總可以說了吧?」

楚留香道:「說什麼?」

胡鐵花道:「枯梅大師就這樣莫名其妙地死了,你難道沒有話說?」

張三道:「不錯,我想你多多少少總應該已看出了一點頭緒。」

楚留香沉吟著,道:「我看出來的,你們一定也看出來了。」

胡鐵花道:「你為何不說出來聽聽?」

楚留香道:「第一點,那些行兇的採珠女,絕不是主謀的人。」

胡鐵花道:「不錯,這點我也看出來了,但主謀的人是誰呢?」

楚留香道:「我雖不知道他是誰,但他卻一定知道藍太夫人就是枯梅大師。」

胡鐵花點了點頭,道:「不錯,我也已看出他們要殺的本就是枯梅大師。」

楚留香道:「但枯梅大師也和藍太夫人一樣,已有多年未曾在江湖中走動,她昔日的仇家,也已全都死光了。」

胡鐵花道:「所以最主要的關鍵,還是原隨雲說的那句話——?這些人為什麼要殺她?動機是什麼?」

楚留香道:「殺人的動機不外幾種,仇恨、金錢、女色——?這幾點和枯梅大師都絕不會有所牽涉。」

胡鐵花道:「不錯,枯梅大師既沒有仇家,也不是有錢人,更不會牽涉到情愛的糾紛……」

楚留香道:「所以,除了這些動機外,剩下來的只有一種可能。」

胡鐵花道:「什麼可能?」

楚留香道:「因為這兇手知道他若不殺枯梅大師,枯梅大師就要殺他!」

胡鐵花摸了摸鼻子,道:「你的意思是不是說,這兇手就是出賣‘清風十三式’秘密的人?」

楚留香道:「不錯。」

胡鐵花道:「也就是那蝙蝠島上的人,是麼?」

楚留香道:「不錯……他們已發現藍太夫人就是枯梅大師,也知道枯梅大師此行是為了要揭穿他們的秘密,所以只有先下手為強,不惜用任何手段,也不能讓她活著走上蝙蝠島去。」

胡鐵花道:「既然如此,他們想必也知道我們是誰了,就該將我們也一齊殺了才是,但是為何沒有下手?」

張三淡淡道:「他們也許早已發現要殺我們並不是件容易的事,也許……」

楚留香接著說了下去,道:「也許他們早已有了計劃,已有把握將我們全都殺死,所以就不必急著動手。」

胡鐵花道:「難道他們要等到我們到了蝙蝠島再下手麼?」

楚留香道:「這也很有可能,因為那本就是他們的地盤。天時、地利、人和,無論哪方面他們都佔了絕對的優勢,而我們……」

他嘆了口氣,苦笑道:「我們卻連蝙蝠島是個怎麼樣的地方都不知道。」

張三沉吟著,道:「我們要知道那是個怎麼樣的地方,只有問一個人。」

胡鐵花忍不住道:「問誰?」

張三道:「問你。」

胡鐵花怔了怔,失笑道:「你又見了鬼麼?我連做夢都沒有到過那地方去。」

張三眨了眨眼,笑道:「你雖未去過,金姑娘卻去過,你現在若去問她,她一定會告訴你。」

他話未說完,胡鐵花已跳了起來,笑道:「我還有個約會,若非你提起,我倒險些忘了。」

衝出門的時候,胡鐵花才想起金靈芝今天一天都沒有露面,也不知是故意躲著高亞男,還是睡著了。

他指望金靈芝莫要忘記這約會。

也許他自己並沒有很看重這約會,所以才會忘記;但金靈芝若是也忘記了,他就一定會覺得很難受。

男女之間,剛開始約會的時候,情況就有點像「麻稈兒打狼,兩頭害怕」,彼此都在防備著,都生怕對方會失約。

有時為了怕對方失約,自己反而先不去了。

胡鐵花幾乎已想轉回頭,但這時他已衝上樓梯。

剛上了樓梯,他就聽到一聲驚呼。

是女人的聲音,莫非是金靈芝?

呼聲中也充滿了驚惶和恐懼之意。

接著,又是「撲通」一響,像是重物落水的聲音。

胡鐵花的心跳幾乎又停止——?難道這條船也和海闊天的那條船一樣,船上躲著個兇手了?

難道金靈芝也和向天飛一樣,被人先殺了,再拋入水裡?

胡鐵花用最快的速度衝了上去,衝上甲板。

他立刻鬆了口氣。

金靈芝還好好地站在那裡,站在昨夜同樣的地方,面向著海洋。

她的長髮在微風中飄動,看來是那麼溫柔,那麼瀟灑。

沒有別的人,也不再有別的聲音。

但方才她為何要驚呼?她是否瞧見了什麼很可怕的事?

胡鐵花悄悄地走過去,走到她身後,帶著笑道:「我是不是來遲了?」

金靈芝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

胡鐵花道:「剛才我好像聽到有東西掉下水了,是什麼?」

金靈芝搖了搖頭。

她的髮絲拂動,帶著一絲絲甜香。

胡鐵花忍不住伸出手,輕輕地握住了她的頭髮,柔聲道:「你說你有話要告訴我,為什麼還不說?」

金靈芝垂下了頭。

她的身子似乎在顫抖。

海上的夜色,彷彿總是特別溫柔,特別容易令人心動。

胡鐵花忽然覺得她是這麼嬌弱,這麼可愛,忽然覺得自己的確應該愛她,保護她。

他忍不住摟住了她的腰,輕輕道:「在我面前,你無論什麼話都可以說的,其實我和那位高姑娘連一點關係也沒有,只不過是……」

「金靈芝」突然推開了他,轉過身來,冷冷地瞧著他。

她的臉在夜色中看來連一絲血色都沒有,甚至連嘴唇都是蒼白的。

她的嘴唇也在發抖,顫聲道:「只不過是什麼?」

胡鐵花已怔住了,整個人都怔住了。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竟不是金靈芝,而是高亞男。

海上的夜色,不但總是容易令人心動,更容易令人心亂。

胡鐵花的心早就亂了,想著的只是金靈芝,只是他們的約會,竟忘了高亞男和金靈芝本就有著相同的長髮,相同的身材。

站在船舷旁的究竟是誰,他根本就沒有去仔細地分辨。

高亞男瞬也不瞬地瞪著他,用力咬著嘴唇,又問了一句:「只不過是什麼?」

胡鐵花憋了很久的一口氣,到現在才吐出來,苦笑道:「朋友……我們難道不是朋友?」

高亞男突又轉過身,面對著海洋。

她再也不說一句話,可是她的身子卻還在顫抖,也不知是為了恐懼,還是為了悲傷。

胡鐵花道:「你……你剛才一直在這裡?」

高亞男道:「嗯。」

胡鐵花道:「這裡沒有出事?」

高亞男道:「沒有。」

胡鐵花遲疑著,訥訥道:「也沒有別人來過?」

高亞男沉默了半晌,突然冷笑道:「你若是約了人在這裡見面,那麼我告訴你,她根本沒有來。」

胡鐵花又猶疑了很久,終於還是忍不住道:「可是我……我剛才好像聽到了別的聲音。」

高亞男道:「什麼聲音?」

胡鐵花道:「好像有東西掉下水的聲音?還有人在驚叫。」

高亞男冷笑道:「也許你是在做夢。」

胡鐵花不敢再問了。

但他卻相信自己的耳朵絕不會聽錯。

他心裡忍不住要問:方才究竟是誰在驚叫?

那「撲通」一聲究竟是什麼聲音?

他也相信金靈芝絕不會失約,因為這約會本是她自己說的。

那麼,她為什麼沒有來?她到哪裡去了?

胡鐵花眼前突然出現了一幅可怕的圖畫,他彷彿看到了兩個長頭髮的女孩子在互相爭執,互相嘲罵。然後,其中就有一人將另一人推下了海中。

胡鐵花掌心已沁出了冷汗,突然拉住了高亞男的手,奔回船艙。

高亞男又驚又怒,道:「你這是幹什麼?」

胡鐵花也不回答她的話,一直將她拉到金靈芝的艙房門口,用力拍門。

艙房中沒有回應。

「金靈芝不在房裡……」

胡鐵花的眼睛已發紅,似已看到她的屍體飄浮在海水中。

他只覺胸中一股熱血上湧,忍不住用力撞開了門。

他又怔住。

一個人坐在**,慢慢地梳著頭髮,卻不是金靈芝是誰?

她的臉也是蒼白的,冷冷地瞪著胡鐵花。

高亞男也在冷冷地盯著他。

胡鐵花只恨不得一頭撞死算了,苦笑道:「你……你剛才為什麼不開門?」

金靈芝冷冷地道:「三更半夜的,你為什麼要來敲門?」

胡鐵花就好像被人打了一巴掌,臉上辣辣的,心裡也辣辣的,發了半晌呆,還是忍不住問道:「那麼……你真的根本就沒有去?」

金靈芝道:「到哪裡去?」

胡鐵花也有些火了,大聲道:「你自己約我的,怎會不知道地方?」

金靈芝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淡淡道:「我約過你麼?……我根本就忘了。」

她忽然站起來,「砰」地關起了門。

門閂已撞開,她就拖了張桌子過來,將門頂住。

聽到她拖桌子的聲音,胡鐵花覺得自己就像是條狗,活活的一條大土狗,被人索著繩子走來走去,自己還在自我陶醉。

幸好別的人都沒有出來,否則他真說不一定會一頭撞死在這裡。

他垂下頭,才發覺自己還是在拉著高亞男的手。

高亞男居然還沒有甩開他。

他心裡又感激,又難受,垂著頭道:「我錯了……我錯怪了你。」

高亞男輕輕道:「這反正是你的老脾氣,我反正已見得多了。」

她的聲音居然已變得溫柔。

胡鐵花抬起頭,才發現她的眼波也很溫柔,正凝注著他,柔聲道:「其實你也用不著難受,女孩子們說的話,本就不能算數的,說不定她也不是存心要騙你,只不過覺得好玩而已。」

她當然是想安慰他,讓他心裡覺得舒服些。

但這話聽在胡鐵花耳裡,卻真比臭罵他一頓還要難受。

高亞男垂下頭道:「你若還是覺得不開心,我……我可以陪你去喝兩杯。」

胡鐵花的確需要喝兩杯。

到這種時候,他才知道朋友的確還是老的好。

他覺得自己真是混賬加八級,明明有著這麼好的朋友,卻偏偏還要去找別人,偏偏還要傷她的心。

他甚至連眼圈都有些紅了,鼻子也有點酸酸的。

「方才究竟是誰在驚呼?為什麼驚呼?」

「那‘撲通’一聲響究竟是什麼聲音?」

「金靈芝為什麼沒有去赴約?是什麼事令她改變了主意?」

這些問題,胡鐵花早已全都忘得乾乾淨淨。

只要還有高亞男這樣的老朋友在身旁,別的事又何必再放在心上?

胡鐵花揉著鼻子,道:「我……我想法子去找酒,你在哪裡等我?」

高亞男笑了,嫣然道:「你簡直還跟七八年前一模一樣,連一點都沒有變。」

胡鐵花凝注著她,道:「你也沒有變。」

高亞男頭垂得更低,輕輕嘆息道:「我……我已經老了。」

她頰上泛起了紅暈,在朦朧的燈光下,看來竟比七八年前還要年輕。

一個寂寞的人,遇著昔日的情人,怎麼能控制得住自己?

高亞男如此,胡鐵花又何嘗不如此?

他甚至連剛剛碰的釘子全都忘了,忍不住拉起她的手,道:「我們……」

這兩個字剛說出,突然「轟」的一聲大震。

天崩地裂般的一聲大震!

整條船都似乎被拋了起來,嵌在壁上的銅燈,火光飄搖,已將熄滅。

高亞男輕呼一聲,倒在胡鐵花懷裡。

胡鐵花自己也站不住腳了,踉蹌後退,撞在一個人身上。

張三不知何時已開了門,走了出來。

他來得真快。

莫非他一直都站在門口偷聽?

胡鐵花百忙中還未忘記狠狠瞪了他一眼,低聲道:「看來你這小子真是天生的賊性難移,小心眼睛上生個大痔瘡。」

張三咧嘴一笑,道:「我什麼也沒瞧見,什麼也沒聽見。」

話未說完,他已一溜煙逃了上去。

天地間一片漆黑。

星光月色都已被烏雲淹沒,燈光也都被呼嘯的狂風吹滅。

船身已傾斜,狂風夾帶著巨浪,捲上了甲板。

甚至連呼聲都被吞沒。

除了風聲、浪濤之外,什麼也瞧不見,什麼也聽不見。

誰也不知道究竟出了什麼事!

所有的人都已擁上了甲板,都已被嚇得面無人色,這天地之威,本就是誰都無法抗拒的。

每個人都緊緊抓住了一樣東西,生怕被巨浪捲走、吞沒。

只有幾個人還是穩穩地站在那裡,身上的衣衫雖也被巨浪打得溼透,但神情卻還是很鎮定。

尤其是原隨雲。

他甚至比楚留香更鎮定,只是站在那裡,靜靜地聽著。

誰也不知道他能聽出什麼!

浪頭捲過,一個水手被浪打了過來。

原隨雲一伸手,就撈住了他,沉聲道:「出了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