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仲和徐子陵連忙起立,卻是兩種心情。
跋鋒寒現身眼前,只目神光電射,一面歡容。
寇仲呵呵笑道:老跋知我心意,攻打襄陽之戰如箭在弦,勢在必發。至於為何拾漢中而選襄,卻是一言難盡。請老哥坐下先喝杯水酒,小弟然後逐一細稟,陸續有來的將是雷九指親自動手精製的小菜美食,正好同時為你老哥及子陵洗塵。
鋒寒在兩人對面坐下,瞧著寇仲為他斟酒,訝道:子陵剛到嗎?
徐子陵見兩人興高采烈,一副對李世民摩拳擦掌的興頭當兒,自己卻要向這燃起的報復火驟潑冷水,心中不知是何滋味。苦笑道:和你是前腳跟後腳之別。
跋鋒寒一呆道:子陵有甚麼心事?
寇仲插口道:這正是我在問他的問題。
徐子陵頹然道:我在長安見過李世民,說服他反出家族,全力爭取皇位。
寇仲和跋鋒寒停止所有表情動作,像時間在此刻忽然凝住,面面相覷,廣闊的酒樓內鴉雀無聲,惟只街上的聲音似從另一世界傳進來。
好半晌,寇仲放下酒壺,坐返椅內發呆。
跋鋒寒打破靜默,淡然道:李世民是否害怕?
徐子陵道:他確是害怕,怕的非是我們,而是他的父皇和兄弟,怕半壁江山斷送在他們手上。李淵趁李世民不在長安的空檔,以近乎莫有的罪名處死劉文靜,只因他和李世民關係密切。
寇仲點頭道:這叫殺一儆百,向群臣顯示他李淵屬意建成之心,李小子若還不醒覺,是不折不扣的蠢材。
跋鋒寒沒再說話,凝望身前蕩樣杯內的美酒。
寇仲往徐子陵瞧去,剛好徐子陵目光朝他望來,兩人目光相觸。
徐子陵嘆道:其他的話不用我說出來吧?
寇仲苦笑道:若我仍是以前那個隨你孤身闖蕩江湖的小混混,你徐大哥要怎樣就怎樣,我只有乖乖聽話的份兒。可是在經歷千辛萬苦,於沒可能中建立起少帥軍,多少戰士拋頭灑熱血,人人為我寇仲出生入死,現在我卻忽然跑去對他們說,老子不幹啦!因李世民肯答應做皇帝。若你是我,說得出口嗎?他們肯追隨我,是信任我寇仲,信任我不但不會出賣他們,更會領他們統一天下,成就千古不朽之業,留下傳頌百世的威名。
徐子陵沉默下去,探手抓著酒杯,只目射出痛苦無奈的神色。
寇仲也伸手過去抓著他肩頭,肅容道:尤其宋缺因決戰寧道奇而受傷,我更不能辜負他對我的期望。
跋鋒寒刻震道:宋寧決戰勝負如何?
寇仲答道:箇中情況微妙異常,我或可以不分勝負答你,但宋缺己依諾退出這場爭霸天下的大戰。
徐子陵淡淡道:梵清惠會親身去說服宋缺。
跋鋒寒越感茫然不解道:為何忽然又鑽出個梵清惠來?
寇仲放開抓著徐子陵的手,舉杯笑道:喝杯酒再說。
三人舉杯一飲而盡,氣氛仍是僵硬。
寇仲舉袖揩拭唇角酒漬,啞然失笑道:事實上子陵確在為我著想,知我最不願當他勞什子的甚麼皇帝,不過這解決方法可能沒人接受?難道要我少帥軍在氣勢如虹、威風八面之際,來個舉軍向李世民投降嗎?
徐子陵露出苦澀的笑容,沉聲道:這或者是你唯一令宋玉致對你回心轉意的辦法,是你寇仲並非被利慾薰心,為做皇帝不擇手段的人。甚至讓她認識清楚你為的不是個人的得失榮辱去爭奪天下,而是無私地為中土的老百姓著想。我不是要你投降,且是要你積極地劻助李世民,助李世民,助他登上皇位,反擊李淵、魔門和頡利要置他於死地的陰謀。
寇仲聽得目瞪口呆,好一會才懂作出反應,向跋鋒寒求助道:你老哥是我們兩兄弟最好的朋友,由你來說句公道話如何?
跋鋒寒頹然道:我可以偏幫那一個呢?我的心分成血淋淋的兩半!一邊是渴能和少帥你並肩作戰,攻入洛陽,掃平關中;另一半卻深切明白子陵高尚的情懷,明白他看到頡利入侵的大禍!而子陵更是我跋鋒寒敬愛的朋友兄弟。
頓了頓續道:為一個女人放棄天下,似乎是異常荒謬,不過子陵之言不無道理,只有這樣才可顯得她在你心中重於一切的地位。
寇仲愕然道:你在幫子陵?
跋鋒寒舉手投道:我不再說啦!
寇仲呆望跋鋒寒半晌,目光投往自己的空酒杯,忽然笑起來,由微笑變成哈哈大笑。
輪到徐子陵和跋鋒寒你眼望我眼,不知他為何仍能笑得出來。
寇仲笑得喘著氣道:斟酒!
跋鋒寒忙舉著斟酒。
寇仲待酒斟滿,舉杯把倒進口內,直灌咽喉,牴嘴欣然道:好酒!
探手過去摟著徐子陵肩頭,嘆道:若能拋開與李世民的恩怨,子陵這一招真夠活絕,如果成功確可免去南北分裂的可能性。我又不用接受當皇帝這份苦差兒,且可得到玉致的心。唉!他***熊,子陵是在為我好!對嗎?
徐子陵平靜的道:李世民與你有甚麼解不開的仇怨?
寇仲微一錯愕,露出深思的神色。
徐子陵苦笑道:假設情況依目前的形劫發展下去,昇平不知待到何時何日來臨?又或中土會永遠分裂下去,重現五胡亂華之局!但我卻曉得只要我們和李世民聯手,粉碎建成元吉與魔門、頡利的聯盟,由懂得治軍和理民的李世民當個愛護百姓的好皇帝,天下立可重歸一統,擊退外敵,讓天下百姓有和平安樂的日子可過。權衡輕重下,我明知要讓你為難,也不得不向你痛陳利害。
寇仲頹然點頭道:子陵的話那麼發人深省,但你有把握梵清惠能說服宋缺嗎?過去數十年她辦不到的事,為何今天可辦到?
砰!
寇仲忽然放開摟著徐子陵的手,一掌重拍桌面,枱上杯盤全部碎裂,美酒遍流,大喝道:太不公平啦!從慈澗之戰開始,我一直在絕境中扎求存,以鮮血去換取每一個可能性和機會,千辛萬苦取得眼前的成果,為何不是李世民來投我,而是我去投李世民?
徐子陵平靜的道:你想當皇帝嗎?又真能做個好皇帝嗎?須知你的武功和韜略縱可賽過李世民,但你有他那份文才和治理天下的政經大略嗎?
寇仲呆瞧著滿桌碎片,右手仍按桌面,另一手抓頭道:你這幾句話比宋缺的天刀更厲害。唉!為何我總說不過你的?他孃的!老跋你怎麼說?
跋鋒寒一字一字的緩緩道:坦白說,若我是你寇仲,沒有人可以動搖我的信念,只有一個人是例外,那就是徐子陵,因為我曉得他絕不會害你寇仲。其實做皇帝有啥癮兒?不若我們三兄弟浪跡天涯,大碗酒大肉地痛痛快快過掉此生了事。說到底,李世民的襟胸才識,無論作為一個對手又或朋友,均是值得尊敬的。
寇仲默然不語,在徐跋兩人目光注視下,他只目神光大盛,迎上徐子陵的目光,接著又像洩了氣般苦笑道:我給你說得異常心動,這或者是唯一逃過當皇帝的大禍的方法,兼可令美人歡心,一舉兩得。唉!他孃的!可是我仍不能點頭答應你,首先要宋缺他老人家首肯,否則我怎對得起他。其次是我要與李小子碰頭談條件,談不成就開戰,其他都是廢話。陵少勿要怪我不立即答應你,因為我必須負起少帥軍領袖的責任。
徐子陵凝望他片刻後,點頭道:這兩件合情合理,我不但不怪你,還非常感動,因你並沒有令我失望。
跋鋒寒截入道:就這麼決定。今晚再不談令人掃興的事,大家專心喝酒,摸著杯底讓少帥詳述宋缺和寧道奇決戰的每一個細節,不要有任何遺漏。
足音響起,侯希白興高采烈的捧著菜餚上桌,茫不知天下的命運,已因剛才一席話改變扭轉。(83中文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