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到了這裡,她忽然想,眼前操縱的這丫頭跟嬰寧無冤無仇的,忽然蹦出來要手刃妖女,有些說不過去。現在最忌諱生事,臥底就該安安分分潛水,在關鍵時刻暴露爪牙。行為太反常的話,會被相熟的同門師長瞧出端倪,比如現在要去見的那個小子,那個在封印之地,差點讓她與葛長庚陰溝翻船的小子。看起來跟小丫頭很情投意合的樣子,隱身衣都送出去了。於是靈機一動,半吃醋半玩笑的跳出來,要殺嬰寧。然後演戲演全套,瞎扯幾句,打算全身而退。其中也有試探他的意思,如果這小子有特別大的心靈破綻,嬰姬會很高興把他操縱為傀儡。
可當她近距離接觸楚望舒後,就徹底打消了念頭,這是個眼神堅毅如鐵的男人,目光清澈明亮,但不是炯炯有神,而是如寒潭深邃,嬰姬識人無數,有深邃眼神的男人,都藏著很多很多心事,這類人都會有心結乃至心魔,但不要妄圖利用他們的心靈漏洞來達到操縱的目的,因為他們同樣心堅如鐵,你未必能控制成功,他們隨時會脫離掌控,甚至因為心結無限放大成為心魔,最終情緒失控。楚望舒是有先例的,當日在封印之地,他就曾失控瘋魔,那場面嬰寧至今仍覺得不寒而慄。
「擁有神魔之力的人,絕對身懷大隱密,不過無所謂了。吞天妖皇陛下感興趣的人,都進了他的肚子。」紅鸞臉上蕩起嫵媚的笑靨,小屁股扭動的弧度也愈發風情萬種。不過她迅速意識到姿勢不對,又恢復硬邦邦的走路姿勢。
沒能控制楚望舒,嬰姬很失望,同樣一陣後怕,不知道這小子怎麼就看出了不對勁,剛才滿臉唏噓的一番陳辭,夾帶著試探,還有那個摸頭的動作,也是滿滿的試探。還好她控制這丫頭有些時日,對小丫頭的性格瞭如指掌,演技如火純情,所以才矇混過去。但類似將自己陷入險境的時候還是不能再做了。
嬰姬在丹鼎派漫無目的地閒逛,沿著臺階或者青石小徑,穿過一座座道觀、宮殿,山上弟子少了三成,都在青冥峰參加五宗論道,沿途只見到幾個雜役弟子清掃路邊積雪。
這是道門防守最薄弱的時候,她有很多趁虛而入的機會,事實上她也是這麼做的,默默開始佈置,可她到了丹鶴峰,忽然想放下擔子走一走,因為這是葛長庚生活了十幾年的地方,某種意義上說是他另一個家。
嬰姬和葛長庚相識在茫茫大雪山中,她在某次任務中受了重傷,躲在雪山裡養傷,順便在山腳下的部落裡掠奪了數十名童男童女,吞噬精血。正是因為這個原因留下線索,被道門牛鼻子追上了,也就是在那裡,她遇到了葛長庚。那是她生命中的魔星,為了這個男人,她堂堂面首三千,石榴裙下妃子無數的絕代妖女,竟然有了洗心革面相夫教子的念頭。可那男人是道門弟子,人妖殊途,與她而言就像天空閃過的煙火,美麗絢爛,一閃而逝。
一直到葛長庚弒師叛宗,可把嬰姬高興壞了,心說不愧是我看中的男人啊,我看中的男人就該藐視一切法度和倫理,弒師算什麼,弒父都是等閒啊。她也就名正言順的可以和葛長庚在一起了,納他做後宮的皇后。可從那件事後,葛長庚就變得沉默寡言,和她也不親近,他的目光總是沉靜如寒潭,就像那個少年一樣,心事重重的樣子。嬰姬就想,原來那件事對他影響這麼大,幾成心魔。她就像個孤獨的皇帝,每天期盼著皇后能臨幸自己,可皇后一副雲淡風輕禁色禁慾的冷美人形象。
嬰姬漫步在蕭條的園林,屋頂積滿白雪的道觀,清掃乾淨但溼漉漉的臺階,以及凍的堅硬的小徑,她走過這些路,就像走在過往的時光裡,嗅著葛長庚的氣味。初見時的葛長庚,是個跳脫活潑,玩世不恭的青年,有點壞有點痞,邪魅的讓人心動。
最後她來到了祠堂,供奉著丹鼎派列位祖師的祠堂建在背光的北面,山上弟子本來就少,這裡就更加人煙罕至。祠堂裡沒什麼人,只有一個掃地老道,負責管理這間祠堂。嬰姬當然不會無緣無故來這座祠堂,她是踩點來了,這裡表面是一座祠堂,當然事實上也是,但它還隱藏著更深的秘密,丹鶴峰護山大陣的陣眼。道門五宗都有大陣守護,並不是妖族想來就來,想走就走,於是要攻打九老山,破壞大陣是必要的準備。
嬰姬來到祠堂前,正好看到那個老道士佝僂著背,掃著門前的積雪。他行將就木,動作僵硬而緩慢,但嬰姬半點不敢輕視,這種人族老傢伙,說不定年輕的時候是個叱吒風雲的人物,也許當年還和她交過手呢。葛長庚與她說過,丹鼎派的陣眼在祠堂,祠堂平日裡無人,只有一個老道看管,他入門時那老道就在了,當時還是掌座的師尊見了老道士,也得恭敬喊一聲師叔。
人族也好妖族也罷,都是越老越成精,嬰姬遠遠看一眼,就打算走了。她是來道門尋找陣眼來了,丹鼎派不在此列,丹鼎派的陣眼葛長庚就知道。
這時,老道士抬起頭,朝她招招手。
嬰姬沉吟了片刻,考慮要不要轉身就走,這種老人精不說火眼金睛,但絕對比年輕弟子要難應付,萬一給他瞧出端倪,麻煩就大了。可她還是走了過去,執道門晚輩禮儀,躬身作揖。
「小娃娃面生的很,外門弟子?」老道士笑容慈祥。
嬰姬心說你個老傢伙整天呆在這裡跟一群死人相伴,我面生不是很正常麼。她搖搖頭:「前輩,弟子是妙真道內門弟子,比賽結束了,過來與相熟的同門絮叨。」